大部分病人已然安睡,只有監護儀器發出規律而單調的滴滴聲。當她走到走廊盡頭那間相對獨立的單人病房時,腳步微微一頓。病房號是N-407。她記得交班記錄上提到,這是一個下午剛收治的、診斷為“複雜性局灶性癲癇持續狀態”的男性患者,名叫里昂·格林,年齡四十二歲,由社群診所轉診而來。
表面上看,這似乎只是一個普通的難治性癲癇病例。當沈懿的目光掃過病房門口電子屏上顯示的主治醫生名字時,心頭輕輕一動——理查德·蘭德爾醫生。
這位蘭德爾醫生,正是她之前留意過的,與奎恩公司那個特殊研究專案往來密切的幾位高階顧問醫師之一。
一個社群診所轉來的、背景普通的病人,為何會直接由蘭德爾這樣的資深專家接手?
她不動聲色地推開病房門。
房間裡只開著一盞昏暗的床頭燈,光線勾勒出病床上那個消瘦男人的輪廓。他處於淺眠狀態,但眉頭緊鎖,身體偶爾會不自覺地輕微抽動一下,似乎睡得極不安穩。床邊,心電監護、腦電監護等儀器都在執行,螢幕上跳躍著複雜的波形。
沈懿先是例行公事地檢查了病人的生命體徵資料,心率偏快,呼吸稍顯急促,血氧飽和度尚可。然後,她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夾,仔細翻閱。
診斷依據是社群診所描述的“反覆發作性意識障礙伴不自主運動”,以及入院時急診科記錄到的一次疑似癲癇樣腦電放電。治療方案是靜脈滴注大劑量的苯妥英鈉聯合丙戊酸鈉,這是控制癲癇的常規一線藥物。
一切看起來似乎合情合理。
然而,當沈懿的目光落在病人那張因長期營養不良和生活困頓而顯得格外蒼老憔悴的臉上,再結合病歷上登記的“無固定職業,靠打零工為生”的背景資訊時,一種強烈的違和感湧上心頭。
聖猶大慈善醫院雖然是慈善醫院,但神經內科,尤其是由蘭德爾這個級別的醫生主導的病房,收治標準通常很高,或者涉及科研專案。一個底層流浪漢模樣的患者,僅僅因為“複雜性癲癇”就被收入,並且由頂尖專家親自管理,這本身就不尋常。
她靠近病床,假意為病人進行神經系統檢查。她翻開他的眼瞼,觀察瞳孔。瞳孔對光反射存在,但略顯遲鈍。更讓她在意的是,病人的眼底,似乎有一種非同尋常的、極其細微的血管紋路變化,若非她繼承了毒醫沈懿那雙洞察入微的眼睛,幾乎無法察覺。
這絕非典型癲癇患者該有的體徵。
她屏息凝神,指尖看似隨意地搭上病人的腕脈,彷彿只是在測量脈搏。實際上,她悄然運轉起體內的內力,細細感知著病人脈搏中傳遞出的更深層資訊。
脈象沉弦而澀,間或有滑數之象,紊亂不堪。這與癲癇常見的中醫證型如肝風內動、痰火擾心等雖有相似,但脈象深處,還潛藏著一股凝滯、陰鬱的氣息,彷彿某種外邪深入經絡,擾亂了根本。
這絕不僅僅是內傷七情或先天不足所能解釋的。
她的視線再次掃過正在緩慢滴注的靜脈輸液袋。苯妥英鈉和丙戊酸鈉……對症治療癲癇沒錯,但結合她剛才的觀察,她幾乎可以肯定,這些藥物對於這個病人真正的病因而言,不過是隔靴搔癢,甚至可能是在掩蓋更深層次的問題。
一個大膽的猜想在她腦中形成,這個里昂·格林,根本就不是什麼原發性癲癇!他所表現出的症狀,極有可能是某種外源性毒素或實驗性藥物作用於中樞神經系統後,引發的模仿癲癇的副反應!
而蘭德爾醫生使用的常規抗癲癇藥物,目的或許並非治癒,而是壓制住這些過於引人注目的症狀,使其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難治性病人,方便後續處理。
所謂的“治療”,更像是一種“維穩”和“偽裝”。
想到那位護士提到的“身份特殊”、“由特定渠道送入”、“很快轉走”的病人,她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幾分。
眼前這個里昂·格林,是否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否是奎恩公司某項未公開人體試驗的“志願者”?或者,更黑暗的,是某種不明來源的“實驗品”?
師父的失蹤,是否也與這類“病人”有關?他是否也因為發現了什麼,而被當成了需要“處理”的目標?
無數念頭在電光火石間閃過。
沈懿知道,機會來了,但風險也巨大。
蘭德爾醫生很可能明天一早就會來查房,或者這個病人很快就會像之前那些“特殊病人”一樣被轉移。
她必須立刻行動,在有限的視窗期內,找到更確鑿的證據。
她冷靜地收回手,在護理記錄上做了常規簽註,表情平靜無波,彷彿只是一個盡職的住院醫師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夜巡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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