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聲斷,子時已過。
慈寧宮地龍燒得極旺,暖得讓人心生躁意,太后雙眼緊閉,胸口劇烈起伏,額上頸間全是冰冷的汗。
她眼前滿地都是刺目的紅,一個少女穿著她最愛的鵝黃宮裝,在一片猩紅迷霧裡朝她跑過來,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張開嘴似乎在喊著什麼。
可下一瞬,那少女的笑容凝固了!
鵝黃宮裝被不知何處湧出的粘稠的暗紅色液體迅速浸透、染汙,她踉蹌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心口憑空出現了一個黑洞,汩汩地往外冒著血,渾身也佈滿了一道道血痕,她抬起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變成一種茫然的痛苦,眼睛直直地望著太后,嘴唇翕動。
太后想衝過去抱住她,卻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少女的身影在血霧中一點點變淡、消散,最後只剩那攤刺目的紅,和迴盪在死寂夢魘裡的無聲吶喊。
“安陽!”
太后喉中終於擠出一聲嗚咽,猛地驚醒!
值夜的宮女聞聲,慌忙掀開帷帳,跪在腳踏上,“太后,您怎麼了?”
“出去!”
太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未散的驚悸。
“都出去!”
宮女不敢多言,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寢殿內重新陷入寂靜,太后捂著胸口的位置,急促地喘息著,她坐了良久,直到心悸的餘波稍稍平息,才掀被下床。
她徑自走向寢殿西側那面不起眼的紫檀木多寶閣,伸手在一處極隱蔽的雕花處按了按,又輕輕一旋。
“咔!”地一聲,多寶閣側面彈開一個暗格,裡面只靜靜躺著一個卷軸。
太后顫抖著手,將卷軸取出,走到燭臺旁,就著明亮的燭光,緩緩展開。
畫上的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年紀,梳著雙環髻,簪著迎春小花,穿著鵝黃衫子,坐在鞦韆上,眉眼彎彎,笑的燦爛。
太后的指尖輕輕拂過畫中人的臉頰,十幾年了,這畫顏色鮮亮如昨,可畫中人早已化為一抔黃土,深埋於冰冷的陵寢之中。
恍然間,畫像上的笑容,與白日里太歲山道上那張染血蒼白的臉,猝不及防地重疊在一起。
太像了!五官簡直太像了!
只不過,畫中人的臉更圓潤些,眼神也更天真嬌憨,而那個徐岫清眉宇間卻多了一絲凌厲和疏離。
太后閉上眼,將畫像緊緊按在胸口,心臟傳來一陣尖銳的抽痛,安陽死的時候,才十五歲,如今已經過了十九年。
她對著空寂的寢殿,低聲問道:“紅藥,查清楚了嗎?”
一道紅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帷帳旁,正是紅衣女侍衛。
“回太后,已查得大概。”
“徐岫清是江南人氏,父母早亡,嫁到青石村農戶,不足一月丈夫身死,留有一前妻之子,後來帶著繼子來京都做生意,經營千味閣和凝香齋脂粉鋪子,生意興隆,與戶部尚書家四女瞿芸汐交好,亦與鎮國公世子溫敘言有往來,風評尚可,聽說她行事果決,擅經營,少與人交惡,唯與二皇子府有齟齬。”
太后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畫像邊緣摩挲,當年,安陽的乳母也是江南人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