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古虛空的冰封寒意,未曾散盡半分。
諸天沉寂如死,億萬輪迴鎖鏈懸於蒼茫太虛,表層凝結的歲月寒霜緩緩蠕動,將整片天地的光陰流速層層滯澀。方才顯露的同源真相碎影,如指尖流沙漫入神魂深處,未得全貌,卻已在雙魂心底撕開一道橫貫億載的悲涼裂痕。
凌蒼始終將蘇御護在懷中,交融的青白魂光輕輕震顫,一點點滌盪她識海之中盤踞的虛妄陰霾。
歲月枷鎖纏縛在二人周身,不似絕殺攻勢那般凌厲霸道,卻最為磨人心魂。它以諸天光陰為刃,寸寸剝離神魂表層的執念與記憶,妄圖讓千萬世的相守羈絆,盡數消融在萬古時光長河裡。凌蒼本源魂火靜靜燃燒,溫熱的真源氣息源源不斷渡入蘇御枯竭的魂核,彌補她方才窺探秘辛、遭幽暗禁力反噬的神魂損耗。
他能清晰感知到懷中人的顫抖。
不是懼於冰封禁錮,不是怯於萬古絕境,而是源於靈魂最深處的茫然與刺痛。
那些殘缺的太古畫面,那場無聲落幕的真墟決裂,那道決絕背離的同源身影,正反覆沖刷她的識海,顛覆她千萬世逆天殉道的所有認知。
蘇御埋首於他肩頭,單薄的魂體微微戰慄,修長的指節死死攥住凌蒼的衣袂,力道近乎偏執,彷彿只要鬆開分毫,這世間僅存的真實,便會隨萬古虛妄一同消散。
破碎的遠古記憶片段在她腦海中翻湧不息,比之前愈發清晰幾分。
依舊沒有驚天動地的廝殺,沒有大道崩塌的暴亂,唯有澄澈無垠的天外真墟雲海,兩道並肩而立、氣息同源同質的古老身影。他們曾共守真墟本源,同鑄大道真紋,護佑天外一脈生生不息,是世間最親的同道,最篤信的依託。
可轉瞬之間,真墟靈光黯淡,漫天真源碎光紛飛,兩道相依億載的身影,終究兩兩相對,生生割裂。
沒有爭執,沒有辯駁,只有一眼深藏無盡隱忍與悲涼的凝望,而後決然轉身,從此山海相隔,萬古為敵。
“為什麼……”
蘇御的魂音細碎哽咽,帶著神魂撕裂般的痛楚,輕輕迴盪在冰封虛空之間。她想不起結局,悟不透緣由,可那道背離身影眼底的絕望,那片真墟碎裂時的哀鳴,真切得烙印在每一寸魂脈之中。
若終末幽暗本是同源至親,若這場萬古追殺、世代封禁皆是舊怨延續,那她與凌蒼千萬世踏血逆行、逆天抗局,代代浴血殉道,到底是在破局,還是在重複一場早已寫定的、自相殘殺的悲劇?
千萬世的執念,千萬載的堅守,在此刻搖搖欲墜。
凌蒼心口微窒,緊緊收攏懷抱,將所有寒涼與虛妄盡數擋在身外。他垂眸望著懷中人泛紅的眼尾,看著她神魂搖曳、道心惶然的模樣,億載沉澱的蒼涼與疼惜盡數凝於眼底。
他勘破的真相比她更多,也更徹骨。
棋局從未親手屠戮雙魂,幽暗從未徹底磨滅遺脈。九天棋局最陰狠的算計,是冷眼挑起同源內耗,讓本該相守共生的同源至親,淪為世世相殘的宿敵,讓天外真脈在無盡內耗中自行凋零,最終不費吹灰之力,篡盡真墟道果,穩固萬古虛妄天局。
所有的浩劫,所有的磨難,所有的血淚殉道,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佈置的騙局。
可縱然看透一切,他的本心從未動搖。
凌蒼低頭,唇瓣輕拂過她微涼的額間,溫柔卻堅定的魂音,穿透層層疊疊的歲月桎梏,穩穩托住她瀕臨崩塌的道心:“別亂想。”
“棋局謀的是萬古虛妄,幽暗守的是太古舊秘,可你我的相守,從來不是騙局。”
“千萬世,我尋你、護你、伴你,踏遍諸天血海,闖過萬劫深淵,每一次並肩,每一寸深情,都是真真切切的本心。”
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縷純粹的情道真紋,輕輕印在蘇御的魂核之上。
青白交織的真紋流轉微光,那是雙魂千萬世共生共情、生死相契的本源印記,未被諸天虛妄浸染,未被萬古歲月磨滅,乾淨而赤誠。
真紋入魂的剎那,蘇御動盪的神魂驟然一穩。
識海之中翻湧的悲涼迷霧稍稍褪去,那些偏執的惶然、刺骨的迷茫,被這縷跨越億載的深情穩穩安撫。她抬眸望他,水霧氤氳的眼底映著凌蒼堅定不移的眉眼,那眼底沉澱的滄桑與溫柔,足以抵過世間所有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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