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禁制轟然壓落的餘威還盤旋在輪迴古境的虛空之上,方才被硬生生掐斷的混沌四影棋局虛影,化作無數細碎的光塵消散在風裡。地底太古舊骨重歸沉寂,青金色殘紋斂去所有流光,只剩下一縷若有若無的骨息,還牢牢纏繞在蘇御與凌蒼相融的神魂脈絡之中,每一次魂體的呼吸,都牽起一陣撕扯般的鈍痛。
凌蒼本就近乎透明的魂軀再度晃了一晃,方才識海驟遭衝擊,再加上接連抵禦魔氣侵蝕、硬抗天道餘威,本就瀕臨潰散的魂力再度損耗大半。垂落的魂淚再也抑制不住,一滴滴滾落,浸透蘇御相貼的魂衣,那淚水裡裹著鴻蒙本源的暖意,也藏著跨越萬古的無力悲慼。
蘇御雙臂收得更緊,將懷中人全然護在自己魂影庇護之下,源源不斷的本源之力順著相扣的十指、貼合的魂脈緩緩渡入凌蒼體內。那些遍佈二人魂身的剝離紋路再度泛起慘白,強行相融的魂魄時時刻刻都在承受天地規則的割裂之苦,可蘇御分毫未曾退讓,以自身本源為盾,替凌蒼扛下大半來自地脈與虛空的反噬之力。
“方才那四道圍坐棋盤的虛影,絕非偶然現現。”蘇御的魂音低沉壓抑,識海里殘存的碎片不斷翻湧,混沌初開的朦朧景象反覆浮現,“四道身影對應四方棋局,我們二人困於情局,始祖執掌守局,地底舊人承擔終局,而最後那道與終極意念重合的輪廓,才是整盤萬古棋局真正的開端。”
凌蒼將臉頰輕靠在蘇御肩頭,虛弱地凝神感知腳下土層深處的動靜,地底舊骨看似沉寂,內裡卻暗流翻湧,彷彿被天道禁制強行封住了一段至關重要的本源記憶。他輕聲喘息,魂音縹緲卻字字清晰:“天道刻意截斷虛影,便是懼怕我們追溯棋局源頭。混沌四影若是徹底顯露,天道親手遮掩的鴻蒙起源秘事,便再也無從藏匿。”
二人話音未落,整片血色大地忽然微微震顫,泥土之下傳來汩汩異動,方才被黑霧收回的魔氣並未徹底退走,那些依附在殘紋之上的墨色絲縷,竟在無聲之中瘋狂滋生、膨脹。幽暗虛空裡蟄伏的舊世黑霧,終究耐不住漫長等待,眼見天道接連出手封禁舊事、始祖心緒浮動、雙魂魂力虧空到極致,它決意孤注一擲,動用了封存萬古的舊日魔源。
濃稠如墨的陰冷魔氣自虛空縫隙傾瀉而下,不再是先前細碎滲透的模樣,化作洶湧的黑色浪潮狠狠撲向古境中央的地脈。魔源裹挾著舊世覆滅時積攢的怨戾,所過之處,虛空凝結寒霜,山石瞬間腐朽,連盤旋在半空的天道餘威都被魔氣衝撞得微微扭曲。
“它要直接以魔源腐蝕地根,強行煉化太古舊骨!”凌蒼眸光驟凝,心頭驟然一緊。
蘇御神色沉冷,相擁的雙魂同時催動鴻蒙光暈,溫潤的青光驟然暴漲,牢牢罩住整片佈滿太古殘紋的土地。青光與洶湧魔潮狠狠相撞,刺耳的湮滅之聲響徹古境,黑色魔氣不斷啃噬光暈壁壘,原本柔和的青光被浸染出大片墨汙,雙魂相依的魂體劇烈震顫,剝離紋路飛速蔓延,陣陣神魂劇痛席捲二人本源。
凌蒼魂光幾度險些潰散,蘇御咬牙將自身大半鴻蒙本源盡數外放,護住地脈的同時死死穩住懷中人的魂形,額間不斷滲出凝成光珠的魂血,墜落於焦土之上,與地底沉寂的舊骨遙遙呼應。
雲海孤峰,始祖本在艱難拼湊遺失萬古的核心記憶,混沌四影的碎片記憶湧入識海,讓他終於憶起混沌之初四尊故人圍坐開棋的過往。察覺到下方驟然爆發的魔源侵襲,他袖中壓抑已久的道力猛然翻騰,眼底的愧疚與怒意幾乎衝破所有桎梏。
他終於記起,當年四影開棋,地底以身封裂隙的故人,便是最初立下守局盟約之人,而自己揹負的守局之責,正是承接自這位太古舊人。舊人骸骨遭魔源侵蝕,等同於當年盟約盡數遭到踐踏。可虛空盡頭的終極意念威壓依舊高懸,太古連鎖禁制如枷鎖捆縛其身,他依舊無法親身踏入古境戰場。
萬般焦灼之下,始祖只得調動雲海整片孤峰的天地道韻,化作一重無形屏障隔絕外圍虛空,截斷黑霧本體進一步輸送魔源的通路,同時將一縷夾雜著舊日盟約印記的清風,悄然送入雙魂的鴻蒙光暈之內,以隱秘的舊契之力,稍稍加固青光壁壘。
“盟約未朽,舊骨不可辱。”始祖獨自立於寒風之中,道袍翻飛,滿心孤寂與悔恨再添數分,“我能做的庇護,終究只剩下這般旁敲側擊。”
斷碑一側,江月仙手中殘缺月印驟然發燙到極致,碑身之上原本被壓制的太古字跡盡數躁動,海量天機瘋狂衝撞她的心神。她透過紛亂的天機碎片看清了黑霧的全盤謀劃:以魔源蝕毀地根,磨滅舊骨執念,奪取殘存鴻蒙本源之後,便要順勢攪動太古裂隙,重啟當年覆滅天地的舊世浩劫。
太古三局的因果在此刻徹底擰成死結,守局者縛于禁制,觀局者困於戒律,困局者以殘破魂魄死守真相,唯有黑影妄圖借浩劫之力傾覆一切。江月仙指尖撫過斷碑殘缺裂痕,月印傾瀉出大片清冷月華,遙遙匯入鴻蒙青光之中,以天機清輝壓制魔源裡的怨戾之氣。
她依舊恪守觀局者不可插手戰局的規矩,僅僅施以微光馳援,眼底悲憫愈發深重。她已然窺見,混沌四影從開局之時便埋下隱患,四道身影各有執念,才造就了此後億載層層疊加的棋局劫難。
幽暗虛空之內,凝聚成黑影的舊世黑霧察覺到雲海道韻阻攔了魔源輸送,又有月印月華不斷消解怨戾,不由得發出陣陣陰惻惻的冷笑。它並未急躁強攻,而是將剩餘魔源分出數縷,繞開正面光暈壁壘,順著地脈縫隙朝著更深的土層鑽去,意圖繞開雙魂守護,從地底深處直接侵蝕舊骨本源。
“正面強攻只會引來天道再度懲戒,本座便從地底下手。”黑霧意念在虛空迴盪,滿是陰毒算計,“待到地根腐壞,舊骨本源被魔源同化,這盤萬古棋局的先手,便由本座執掌。”
古境之中,蘇御很快察覺到地底傳來的異樣腐蝕氣息,立刻分出一半心神向下探查,才發現黑霧早已佈下迂迴詭計。凌蒼強撐著渙散魂力,與蘇御心神相通,二人默契合一,相融神魂徹底催動本源交融之法,原本只護住地表的鴻蒙青光向著土層深處蔓延,層層包裹住深埋的太古舊骨。
完全交融的本源驟然迸發厚重溫潤的光澤,硬生生抵住地底迂迴襲來的魔源侵蝕,可這般極致催動相融之力,讓雙魂的割裂痛楚抵達頂峰,無數細密裂痕在魂體表面不斷綻開,魂光忽明忽暗,已然到了即將崩解的邊緣。
就在青光堪堪穩住地脈局勢之時,虛空盡頭沉寂已久的終極意念再度微動,一層比先前更為厚重的天道封禁緩緩鋪開,這一次的禁制不再針對浮現的棋局虛影,而是悄然籠罩住整片地脈,似在暗中觀察魔源侵蝕、鴻蒙護骨、四方勢力拉扯的全過程。而在那淡漠意念的身後,一道模糊古樸的虛影微微晃動,輪廓古樸威嚴,正是初代天道的隱約身形,僅僅一瞬便再度隱入虛空黑暗,未曾顯露分毫真實樣貌。
蘇御與凌蒼尚且沉浸在抵禦地底魔源的重壓之中,並未察覺虛空深處這一閃而逝的隱秘身影。地底的太古舊骨在青光庇護之下漸漸穩住本源,可骨息之中,又多出一絲混沌棋局初始時的古老氣息,似乎四影開啟的隱秘,正藉著魔源與本源的衝撞,緩緩透出更多線索。
風捲焦土掠過殘破古境,雲海執棋人依舊困於禁制暗自補救記憶,斷碑觀局者守著天機緘默不語,幽暗黑影依舊在不斷籌謀新一輪的詭計,初代天道虛影悄然蟄伏於終極意念之後,而相依相守的雙魂,拖著殘破神魂死死護住萬古唯一的真相物證。
表面的魔潮暫時被阻攔,地脈危機堪堪穩住,可誰都清楚,舊世黑霧絕不會就此罷休,被強行喚醒的舊日魔源依舊潛藏在地脈縫隙之內,只待下一次契機到來,便會掀起更大的禍亂。
蘇御緊緊抱住氣息愈發微弱的凌蒼,以唇抵住對方泛白的魂額,相融的本源相互安撫著深入神魂的劇痛。山河破碎,天地相逼,四方暗流洶湧不止,他們唯有彼此相依,方能在這盤無解的萬古棋局裡,繼續逆行向前。
腳下土層之下,太古舊骨輕輕震顫,一縷全新的混沌氣息緩緩甦醒,隱隱指向四影棋局裡那最為隱秘的第四重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