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和林曉棠走進村口時,陽光已經曬到了老槐樹的半腰。樹皮皸裂處泛著溼潤的光,幾根新抽的嫩芽貼著主幹往上爬,顏色淺得近乎透明。張豔蹲在樹根旁,手裡捏著一片葉子翻來覆去地看,辮子歪到一邊,鞋帶散了也沒管。
林曉棠走過去,在她身邊半蹲下。她沒說話,只是伸手從枝頭摘下一小段帶芽的枝條,攤開張豔的手掌,把枝條放進去。“這是槐芽,剛冒出來的那幾天能吃,焯水拌豆腐。”她的聲音不高,像平時講課那樣慢,“聞聞看。”
張豔把葉子湊近鼻子,皺了一下臉:“有點青氣。”
“對,草木剛醒的時候都這樣。”林曉棠笑了笑,指尖輕輕碰了下那片嫩芽,“等它長開了,葉子變硬了,就不能吃了。不過那時候,樹底下可以種些耐陰的藥材,像黃精、玉竹,喜陰溼。”
陳默站在幾步外,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他用的是黑色硬殼本,紙頁邊角卷著,有些地方還沾著泥點。筆尖劃過紙面,發出穩定的沙沙聲。“三月十二,老槐樹萌發新芽,初生葉呈嫩綠色,觸感柔脆。林曉棠指導張豔識別可食用野生植物。”他頓了頓,抬頭看了眼樹冠,“記錄人:陳默。”
張豔扭頭看他寫字,眼睛亮了一下:“你連這個也記?”
“記下來,以後教別人的時候有依據。”陳默合上本子,夾進腋下,“咱們村的事,得有人知道是怎麼一步步來的。”
樹影晃了晃,趙鐵柱的聲音從竹樓方向傳來。他正站在腳手架底下,手裡攥著魯班尺比劃屋簷的角度,嘴裡唸叨著什麼。兩個工人扛著竹料從田埂上走過來,褲腿捲到膝蓋,鞋底沾滿溼泥。他抬手一指藥草田北頭:“先去那邊,翻一遍壟,雜草清乾淨。下午回來裝簷口板。”
工人應了一聲,轉身往田裡走。趙鐵柱看著他們的背影,又回頭衝廚房方向喊了一嗓子:“娘!蒸菜好了沒?趁熱送兩盒過去,別讓工人空著肚子幹活!”沒人回應,但他也不急,把魯班尺往腰後一插,抄起梯子就往竹樓邊上靠。
林母的名字是在他們整理藥草田時提起的。張豔突然想起來,仰頭問林曉棠:“你媽今早還在田裡?我看見她跟張邊緣一起拔草。”
“嗯。”林曉棠點頭,“她說春天不等人,趁土松趕緊整地。張邊緣也來了,兩個人帶著六個村民,半個上午就把東片翻完了。”
她說這話時,手還在教張豔辨認一株剛冒頭的苗。“這是丹參,你看這葉子分裂成五片,葉背發白。現在才露頭,再過半個月就能看出行距齊不齊。”她用手指輕輕撥開周聞的碎土,“載得密了影響根莖發育,稀了又浪費地。”
張豔學著她的樣子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葉片。“那……我能幫忙澆水嗎?”
“當然能。”林曉棠直起身,“等會兒你去找個水瓢,沿著根部慢慢澆,別衝倒了苗。”
陳默又開啟本子,補了一句:“丹參出苗率約百分之七十五,林曉棠組織村民開展春季管護培訓,張豔參與實操學習。”寫完,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薄了,日頭穩穩當當地照著屋頂和田埂,風裡帶著泥土翻新的氣味。
王德發是拄著柺杖來的。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先把柺杖往前探,踩實了再挪身子。棉布鞋底磨得發白,褲腳沾了些塵土。他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封口用回形針彆著,看得出很小心。
村史館的展櫃就在老槐樹斜對面,玻璃探得乾淨,裡面擺著幾件舊農具和一疊泛黃的照片。陳默見他走近,放下本子走過去,蹲下身擰開展櫃側面的小鎖釦。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照在合同封面上。
王德發沒急著放進去。他站在那兒看了會兒,喉嚨動了動,才伸手解開紙袋。合同是摺好的,紙張發脆,邊角微微卷起。他用兩隻手捧著,慢慢推進展櫃底部的凹槽裡,動作輕得像放一塊易碎的磚。
“一九八三年分的地。”他低聲說,聲音有些啞,“那時候全村人蹲在大隊部開會,舉手表決。我做記錄,一筆一筆寫的。這紙,比命重。”
陳默沒接話,只是把鎖釦重新擰緊,又檢查了燈是否穩定。他站起身,發現林曉棠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手裡還捏著剛才那片丹參葉。張豔蹲在展櫃前,鼻尖幾乎貼上玻璃,眼睛盯著那份合同。
“爺爺,這就是最早的土地證嗎?”她問。
“不是證,是合同。”王德發糾正她,語氣認真,“白紙黑字,蓋著公章。那時候大家信這個,也信彼此。誰家多佔一分地,全村人都知道。”
趙鐵柱這時從竹樓那邊回來了。 他抹了把汗,魯班尺別在腰後,走到展櫃旁邊看了一眼,沒說話,只點了點頭。他站了一會兒,聽見遠處工地上有人喊他,便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輕快些。
陽光移到了展櫃頂部,照得玻璃反光。王德發慢慢坐到旁邊的石凳上,柺杖靠在腿邊。他喘了口氣,手搭在膝蓋上,眼睛一直沒離開展櫃。
陳默把筆記本合上,夾回腋下。他看了眼老槐樹,那幾根新芽在風裡微微晃動,像是終於掙脫了樹皮的束縛,開始向外伸展。林曉棠走到張豔身後,輕輕扶了下她的肩膀:“走,我們去看看水瓢在哪。”
張豔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蹦了一下:“我要澆最大的那一壟!”
林曉棠沒攔她,只是跟著往廚房方向走。陳默落在後面,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王德發仍坐在石凳上,側臉映著光,眼皮微微垂著,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隻是累了。展櫃裡的合同靜靜躺著,紙頁泛黃,但字跡清晰。
風從田裡吹過來,帶著剛翻過的泥土味。竹樓頂的工人收起了工具,梯子靠在牆邊,影子拉得很長。藥草田裡,幾個村民彎著腰繼續鋤草,動作平穩而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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