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的聲音穿過山谷,斷斷續續飄來: “老——陳——!民宿要加蓋三層了!”那喊聲被風吹得有些變形,卻還是穩穩落進耳朵裡。陳默站在山道上沒動,腳邊是鬆軟的土和幾片枯葉,林曉棠也停住腳步,張豔仰頭看著他們 ,水壺在腰間晃盪。
他應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後方的人聽見。然後轉身,沿著來路往下走。天色已經暗了一層,村舍輪廓在遠處浮現,屋頂上升起炊煙,竹樓的簷角在樹影裡閃著微光。他們一路走回生態園,腳步踏在石板路上,發出輕輕的響動。
第二天清晨,霧還沒散盡。生態園躺在一片灰白之中,輪廓模糊,只看得見竹樓的屋脊挑出一角,像從雲里長出來的。陳默起了個早,工裝褲袖口捲到小臂,沾著點昨夜露水乾後留下的泥漬。他從工具間拿出一串新編的竹風鈴,竹片削得薄而勻稱,穿在麻繩上,底下墜著一小截帶節的竹筒。他走到竹樓走廊盡頭,踮腳把風鈴掛在橫樑下,打了兩個結,拉了拉確認結實。
風沒怎麼動,風鈴靜靜垂著。他退後兩步看了看,沒說話,只是把手插進褲兜,指尖碰到了筆記本的硬角。他沒逃出來,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屋。
林曉棠抱著張豔坐在院中石凳上,張豔坐在她腿上,身子微微前傾,盯著面前一塊木板。木板平放在膝頭,上面刻著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劃痕。林曉棠用手指點著第一條:“你看,這是去年春天種的第一批秧苗那天刻的。”她的聲音不高,語氣像在講故事。
張豔伸出小手,一根指頭順著刻痕慢慢描過去,嘴裡念:“一道,兩道……”
“不是數數。”林曉棠輕聲說,“是記日子。就像你媽媽每天給你畫一個圈,告訴你又長大一天。”
張豔歪頭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又低頭去摸那些刻痕。她用指甲輕輕颳了刮最深的一道,問:“這個呢?”
“這個是通電那天。”林曉棠說,“咱們屋裡的燈第一次亮起來。”
張豔笑了,趴下去用臉頰蹭了蹭木板,像在抱一棵小樹。她抬起頭, 指著另一條細一點的:“這個?”
“這個是下第一場春雨,我們修了c好排水溝的日子。林曉棠說著,抬手把髮卡上的野雛菊扶正了些。風吹過來,花瓣微微顫動。”
廚房裡灶火已經燃起,柴火噼啪響了一聲。林母站在案板前切菜,刀落在木板上,節奏均勻。張邊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臉上,一閃一閃。鍋蓋掀開一條縫,熱氣冒出來,升到半空才散開。林母端出一碗剛煮好的粥,放在窗臺上晾著。張邊緣看了眼,起身把灶裡的火撥小了些,又加了兩根細柴。
兩人沒說話。動作卻像是對過一遍似的,一個遞碗,一個接水;一個翻炒青菜,一個準備碗筷。油鍋熱了,林母倒進去,滋啦一聲,香味立刻鑽了出來。張邊緣笑了笑,低頭繼續燒火。
竹樓另一側,趙鐵柱的聲音遠遠傳來:“老王!桌布尺寸報一下!”話音落下,沒人應。他也不急,扛著魯班尺從旁邊小路上走過來,徑直進了生態園的用餐區。他把尺子搭在長桌上,一手按住一頭,一手拉伸測量,嘴裡還哼著早年工地上的調子:“一寸定根基,二尺穩門庭,三丈不開裂,百年不動釘……”測完一處,他在尺子尾端用鉛筆畫了個記號,又挪到下一截。
“飯桌穩當,人心才穩當。”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把魯班尺扛回肩上,轉身往外走,腳步聲漸漸遠去。
會計室的窗戶開著一條縫,王德發坐在桌前,算盤擺在正中間。他左手扶著賬本,右手撥珠,動作慢但準。每算完一筆,他就用紅筆在邊上畫個小圈。算珠響一聲,停一拍;再響一聲,再停。窗外的霧氣慢慢變淡,陽光斜進來,照在算盤邊上,映出一道細小的光斑。
他停下,喝了口茶 。茶杯口有道小缺口,是用了多年的舊杯子。熱氣往上飄,模糊了他臉上的皺紋。他又撥了兩下珠子,低聲念:“水電支出……苗木補種……人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被晨間的安靜放大了幾分。
就在這時候,一陣風從院子那邊吹過來,穿過走廊,撞上了竹風鈴。竹片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叮——
那聲音很輕,卻傳得遠。風鈴晃了兩下,又靜下來。
片刻後,算盤又響。噠、噠、噠,三聲連敲,像是回應。
風再起時,風鈴又響了一次。這次聲音拖得很長,尾音微微顫。幾乎在同一瞬,算盤被撥了一下,珠子碰撞的脆響與風鈴餘音錯開半拍,像是兩個人在不同地方,同時說了句一樣的話。
林曉棠抬頭聽了聽,沒說話,只是把張豔往懷裡摟了摟。張豔還在描刻痕,手指沿著那條代表通電日子的刻痕來回滑動,嘴裡小聲重複:“亮燈那天……亮燈那天……”
廚房裡,林母把最後一盤菜端上桌,擦了擦手。張邊緣站起來,把灶堂裡的餘火蓋上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但都笑了。
陳默從屋裡走出來,站在走廊下。他看了看風鈴,又看了看院中的人。袖口的泥漬在晨光裡顯得更明顯了,但他沒去擦。他走下臺階,腳步很輕,踩在溼土上,留下兩個淺印。
霧已經完全散了。陽光鋪滿生態園,竹樓、院子、廚房、會計室,全都清晰地顯出模樣。雞在籬笆外叫了一聲,遠處有孩子跑過,喊著什麼聽不清。一切都在動,但又很靜。
王德發合上賬本,把算盤推回桌角。他坐了一會兒,抬頭看向窗外。院子裡,林曉棠正教張豔把刻痕拓在紙上,用鉛筆輕輕塗抹。張豔的手壓不住紙,風一吹,紙角翹起來,她趕緊用手按住。
風鈴又響了一次。這次聲音更清亮,像是被陽光曬透了。
陳默站在院門口,沒有走近。他看見林曉棠抬頭朝他看了一眼,笑了笑,沒說話。他也站著,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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