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陽光斜穿過辦公樓三樓走廊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出一道明亮的光帶。陳默推開工地大門時,趙鐵柱正蹲在門邊啃燒餅,油紙包著半塊沒吃完的饅頭塞在褲兜裡。他抬頭看向陳默,緊接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拍了兩下褲子站起來。
“剛巡了一圈外牆,門窗都裝齊了。”趙鐵柱抹了把嘴,“就等你來過一遍。”
陳默點點頭,沒說話,徑直往裡走。腳底踩著新鋪的瓷磚,聲音比前幾天清脆了許多。空氣裡還飄著一點膩子粉的味道,但已經不像前兩天那樣嗆人。他沿著樓梯往上,先到二樓會議室,推開門,屋裡光線敞亮,牆面刷成了淺灰色,牆面接縫處打了白膠,但有一段明顯沒壓平,凸起一條細線。
他伸手摸了摸,指腹蹭到一點粗糙。“這兒得重做。”他說。
趙鐵柱湊過來瞧了一眼,衝門外喊:“老李!拿刮刀和補料上來,二號會議室牆角起皮。”
一個穿灰夾克的工人應了一聲,揹著工具包上樓。陳默沒停,繼續往裡走,繞到燈槽下方,迎頭看頂角。幾處石膏線條拼接不嚴,縫隙寬窄不一,像被鋸子隨便截斷的木頭。他踮起腳,用指甲輕輕一摳,一小塊碎渣掉了下來。
“燈槽也要返。”他說,“不能光看正面,側面也得順。”
趙鐵柱皺了下眉,但沒反駁,掏出對講機調了個頻道:“小王,帶兩個人上三樓,把頂線拆兩米,重新打膠拼接。注意轉角角度,別用蠻力。”
兩人接著上了三樓,這層是行政辦公區,隔間已全部分好,門框也都安上了。陳默一間間推開檢查,走到東側靠窗的一間,發現窗扇合不上,留著一道指頭寬的縫。他試著推了幾下,餃鏈發出吱嘎聲。
“安裝沒調平。”趙鐵柱把手貼在框上試了試,“得拆下來重灌。”
陳默沒說話,只是站在那兒多看了兩秒。他又走到隔壁房間,天花板上的銅燈有三盞歪著,不在一條直線上。他指著說:“這些燈位全得校正,咱們村第一個辦公樓,不能讓人進來第一眼看歪燈。”
趙鐵柱嘆了口氣,點頭記下。他明白陳默的意思——這不是普通工地,是青山村頭一回建起來的現代辦公空間,往後縣裡領導、外商客戶都要來,細節錯一處,印象就差一分。
他們下到一樓大廳。地磚整體平整,但在靠近配電箱的位置,一塊磚邊緣翹起,踩上去微微晃動。陳默踩了兩下,蹲下來用手扒了扒,底下沙層明顯沒壓實。
“這塊重鋪。”他說。“順便查查其他地方有沒有空鼓。”
趙鐵柱叫來施工組長:“拿空鼓錘全樓敲一遍,特別是門口那拐角。發現問題標紅,今天內報整改清單。”
中午前,他們回到三樓會議室。補牆的工人已經開始打磨,粉層撲簌簌往下掉。陳默從包裡抽出一張A4紙,鋪在會議桌上,又取出捲尺,量了桌面長度、邊緣厚度、桌腿間距,確認和圖紙一致。他彎腰檢視插座位置,發現其中一個離地高度差了三釐米。
“這個移位。”他說,“接標準是三十公分,不能湊合。”
趙鐵柱應下,轉頭安排人下午調整。午飯是工地送來的盒飯,兩人坐在未搬入傢俱的辦公室裡吃。陳默吃得慢,米飯粒粘在嘴角也沒擦。趙鐵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你還真是,連個插座都不放過。”
“不是我不放過。”陳默放下筷子,“是咱們村不能再將就了。以前啥事都圖快、圖省事 ,結果呢?爛尾的專案,塌房的棚子,哪樣不是因為開頭馬虎?”
趙鐵柱沒有笑,低頭扒了口飯。
下午兩點,整改全面展開。泥土重新鋪嵌牆角,電工逐個拆裝燈具,鋪磚師傅撬開問題地磚重新墊沙。陳默沒走,留在現場盯著。他看到一名工人用溼布擦完地面後直接走開,便叫住他:“再拿乾布過一遍,指紋和水漬都得清乾淨。”
那人愣了一下,照做了。
傍晚六點,太陽偏西,樓道里的光由亮白轉成淡黃。陳默和趙鐵柱再次從一樓走到三樓,逐一複查早上的問題點。牆角已打磨平滑,燈模接縫嚴密,窗扇閉合嚴實,地磚不再鬆動。他伸手推了推每盞筒燈,確認固定牢固。
“行了。”他說。
趙鐵柱靠在走廊欄杆上,長出一口氣:“總算能交工了。”
陳默沒接話,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玻璃乾淨通透,映出對面山脊的輪廓。遠處田埂上,幾個村民牽著牛往家走,影子拉得很長。
第二天上午,裝修組開始清理現場。工人們收起梯子、打包剩餘材料、掃淨角落的碎屑。陳默來得稍晚,八點半到樓門口,見趙鐵柱正指揮吊車把最後一捆鋼管運上卡車。他走進大廳,地面光可鑑人,牆面無瑕,整棟樓安靜得能聽見通風口的風聲。
他一層層走上去,腳步聲在空曠中迴盪。三樓會議室的門敞開著,他進去站了一會兒,手指滑過光滑的桌面,又抬頭看天花板——所有燈具都在一條直線上,燈光均勻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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