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十七分，陽光正斜照在加工廠鐵皮屋頂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陳默推開車間門時，一股熱氣裹著玉米糊的甜香撲面而來。他沒停步，徑直走向操作檯，袖口蹭過牆邊堆著的空樣品箱，帶下幾粒乾結的粉末。
研發組三個人圍在溫控屏前，臉色都不太好。螢幕上曲線跳動不穩，最新一批試產的資料剛打出來——黏度波動超過標準值百分之八。
“裝置撐不住。”主技工老周摘下帽子擦汗，“低溫熬煮要維持六小時恆溫，咱們這老機器一到四小時就飄，不是電不穩，就是閥門漏氣。”
旁邊年輕員工小吳低聲說，“要不還是改高溫？至少能保產量。”
陳默沒接話，走到記錄本前翻頁。紙張已經翻得發毛，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每次試產的時間、溫度、原料批次和口感評分。他手指停在第三十二次那行：**“4h30n溫升異常，但取樣順滑度接近目標。”**
“這不是做不到。”他說，“是差一點。”
老周抬頭：“差一點也等於不行，客戶不會等我們‘差一點’。”
“那就把這一點補上。”陳默走到控制櫃前，蹲下身開啟側板，“你們看，溫控模組本身沒問題，問題是反饋延遲。能不能加個手動微調閥，在關鍵段人工干預？”
小吳愣了：“人工閥？萬一失手呢？”
“所以得靠人盯。 ”陳默站起身，“我不指望現在就全線跑通。先做二十瓶。每瓶都由老周你親手盯著引數灌裝。只要這批成，就有東西拿出去說話。”
老周盯著他看幾秒 ，重新戴上帽子：“行。但我得守滿六小時，中間不能換人。”
“我陪你。”陳默說，“咱們村的東西，從來都不是靠快出來的。”
兩人從上午十一點半開始守機。陳默坐在角落的小凳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一邊記錄每十分鐘的數值變化，一邊聽著機器運轉的聲響。有兩次溫度驟降，老周立刻擰動新加的旋鈕，慢慢回撥。第四次時，小吳端來兩碗飯，放在操作檯邊上。
“吃一口？”他問。
陳默搖頭：“等出鍋。”
下午五點二十三分，最後一批封蓋完成。共十九瓶，編號貼好，整齊排在冷卻架上。老周用棉布擦了把臉：“成了。糊化均勻，沒有焦底。”
陳默拿起一瓶對著光看。液體呈淺琥珀色，質把細膩，晃動時拉絲明顯。他擰開蓋子聞了一下——沒有生澀味，只有熟穀物的醇香。
“明天盲測。”他說，“先找五個老客戶。”
第二天一早，市場營銷部辦公室裡，五段影片在電腦上依次播放。第一個是縣城健康食品店老闆娘，她舀了一勺倒進杯子裡，沖水攪拌。
“比上次順多了。”她說，“以前要攪三十秒才化開，這次十八秒就沒了顆粒。”
第二個是養老院營養師，她用儀器測完黏度後點頭：“這個數值，適合吞嚥困難老人。而且風味保留得好，又像高溫處理過的那種‘蒸籠味’。”
第三段最短，只有一句話：“你們是不是換了配方？我老伴糖尿病，只喝你們這款，他說這次喝著像小時候我媽熬的一樣。”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女員工小林抬頭：“資料也有對比嗎？”
陳默把列印紙遞過去。兩張圖表並列：橫軸是糊化率，縱軸是溶解時間。他們新品落在右下角——高糊化，快速溶，競品則集中在左上區域。
“相同原料條件下，我們的工藝讓澱粉分解更充分。”他說，“這不是新增助溶劑的結果，是時間換來的。”
小林看著圖，忽然笑了：“那我們還說‘天然無新增’？人家已經把這個詞黑成貶義了。”
“不說我們多好。”陳默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一行字：“只說他們做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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