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陽光照在曬穀場的土面上，浮塵在光柱裡緩緩遊動。陳默站在原地，手還搭在筆記本上，指節因長時間握緊而微微發白。林曉棠已將密封袋收進帆布包，孫悅把材料重新疊好塞進挎包深處。趙凱靠在土牆上，額頭冒汗，嘴唇哆嗦著低語：“不是我……不是我……你們不能這樣對我……”聲音越來越弱，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
人群圍成半圓，把他困在角落。沒人應他，也沒人再往前逼一步，但所有目光都釘在他身上，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繩索，越收越緊。
陳默終於動了。他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紙頁邊緣已經卷起，上面用藍黑墨水畫著三組對照線，字跡工整卻壓得很重。他抽出一張摺疊過的A4紙，展開後貼在木板上。
“這是村口監控室調出來的截圖。”他說，“七月二號凌晨一點零七分，北溝圍牆外有人影經過。畫面模糊，但身形輪廓能看清楚——穿的是灰夾克，走路時左肩習慣性的下沉。”
他指著圖中一個模糊的人影，“趙凱，你那件夾克是去年冬天買的，左看縫線松過一次，是你自己拿針線補的。對不對？”
趙凱沒抬頭，手指摳著牆皮，指甲縫裡嵌進泥屑。
“時間也對得上。”陳默繼續說，“六月二十五號、七月初二、七月九號，三次事發前夜，監控都拍到這道身影。間隔七天，不多不少。你表哥公司的藍色廂式貨車，三次都在當天下午出村，登記事由寫著‘運廢料’。可咱們村最近沒拆房，也沒清倉，哪來的廢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我在工地外圍走了三趟，發現圍牆西北角有拖拽痕跡 。水泥袋破了，裡面的粉料灑了一路，一直通到北溝廢棄豬圈。昨天下午，我和林曉棠進去查過——牆角堆著燒過的防水布，還有半截紅梅菸頭。菸頭上牙印很深，左邊犬齒位置有個缺口。”
他說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透明小袋，舉起來。菸頭在裡面，黃褐色濾嘴上確實有一道明顯的咬痕。
“我們在你家車筐裡找到的空煙盒，是同一批貨。你在育苗區值班室椅子底下留下的運輸協議殘頁，紙張型號、墨色深淺，和你平時簽字用的一樣。筆跡我也比對過，是你寫的。”
孫悅上前一步，開啟手中的複寫材料。“村委會值班日誌顯示，七月十四號晚上七點四十二分，你進了檔案室，待了二十分鐘。垃圾桶裡有燒剩的紙角，能看出‘運輸’‘簽收’兩個字。小劉看見你拿著打火機出來，手有點抖。”
她說完，把影印件一張張攤開在矮桌上，動作平穩，沒有多餘的話。
趙凱突然抬頭，眼神亂晃：“你們……你們串通好了是不是？這些東西誰都能做！照片可以剪，筆跡能模仿，連菸頭都可以栽贓！你們就想把我踢出去，好讓外面人進來分錢！”
他聲音拔高，帶著嘶啞的顫音：“我爹當年管過村辦廠，我知道這裡面的水有多深！你們現在搞新公司，統一收購山貨、建電商倉，聽著好聽，其實就是要繞開我們這些人！我擋誰財路了？是我該拿的工錢少了？還是我兒子上學沒錢交？”
他喘著氣，脖子上青筋跳動：“你們講證據，那我問你們——有沒有人親眼看見我點火？有沒有人看見我割繩子？沒有！全都是猜！全是湊在一起的巧合！你們憑這些就定我的罪，跟土匪有什麼兩樣！”
人群一陣騷動。幾個原本怒目而視的青年低下頭，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林曉棠往前走了一步。她沒說話，只是掏出手機，接下播放鍵。
一段錄音響起。
背景有蟲鳴，還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一個男生低沉地說，“……只要再拖十天，他們自己撐不住了。水泥斷供三天，人工就得散；再燒一次棚，種苗死一半，他們哭都沒地方哭。等他們主動來找我談條件，咱們才有話語權。”
停頓幾秒後，另一個聲音問：“要是被人發現了呢？”
“怕什麼？”另一個聲音冷笑，“又沒留下名字。大不了說是外人乾的。再說，村裡幾個真敢得罪我的？”
錄音到這裡結束。
林曉棠把手機螢幕轉向眾人：“這段是七月十日凌晨錄的。那天我在育苗區做夜間溫溼度檢測，順路經過北溝溝渠邊，聽見有人說話。我沒靠近，也沒露面，只把手機放在石縫裡錄了下來。”
她看著趙凱：“你說‘等他們主動來找我談條件’，找誰談？找你恢復管理權？還是讓你表哥接手運輸隊？”
趙凱張著嘴，像是被掐住了喉嚨。他想開口，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從鼻腔裡擠出一聲短促的“呃”。
孫悅把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一遍，攤開在木板上，面向全體村民。她一條條念出來：時間、地點、物證、行為軌跡。每念一條，都有村民點頭，有人輕聲附和，有人攥緊拳頭。
一位老農拄著柺杖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清楚：“我不管你們城裡回來的講什麼法理，咱們青山村有老規矩——誰壞了大家的事，誰就沒資格待在這兒。”
他說完，拄著柺杖往前走幾步，站在陳默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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