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在祠山崗，他已經和周守義他們吃過飯了。
紀平安將搪瓷缸推回去，小戰士沒接，就捧著缸子站在那兒，咧開嘴憨憨地笑。
火堆的光映在他臉上，把兩頰的黑泥照得發亮，襯得那排牙齒白得晃眼。
“我娘說，讀書人要多吃點，有力氣……”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不對，撓了撓後腦勺，“我、我說錯了。”
他不是在說紀公子沒有力氣的意思。
紀平安目光落在他胸前，單薄的衣服上面還沾著些暗紅的痕跡，不知道是血還是泥。
“沒說錯。” 紀平安拉著小戰士的手坐到一旁的土堆旁問，“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了？家在哪兒？”
“我叫狗剩，今年十五了。” 小戰士憨笑著回道，“家在四川巴縣，就是靠近山城的那個巴縣。”
頓了頓 ，他神色有些黯然地道：“我爹以前是挑夫，去年他沒了，我就跟村裡的劉大哥來當兵了。”
紀平安心情一沉，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目光下移注意到他的膝蓋上纏著塊灰布，布角滲著血，皺眉問：“你這腿上傷著了？”
狗剩低頭看了看，滿不在乎地扯了扯灰布：“沒事，剛才被炮彈炸起來的石頭砸到了，現在都不疼了。”
紀平安的心輕輕揪了一下：“打仗的時候，怕不怕？”
狗剩先是使勁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剛從四川出來的時候怕，覺得槍聲跟炸雷似的，我趴在溝裡，尿都差點嚇出來……”
他說著紅著臉撓了撓頭，憨憨地笑道，“當時我們班長狠狠給了我腦袋兩巴掌，說這些鬼子佔了咱的地，殺了咱的人，咱不打，他們還會殺我們更多的人。”
他聲音突然沉了些，不再像剛才那樣怯生生的，帶上了些恨意和堅毅。
“我想著，我爹要是還在，肯定也會讓我打鬼子。我也要打鬼子給他報仇！那次後我就不怕了。”
紀平安看著他眼裡的光，那光比火堆的火苗還亮。
這孩子臉上還帶著稚氣，說起打鬼子時，卻像換了個人，連腰桿都挺得筆直。
“快吃吧，稀飯要涼了。” 紀平安點了點他都搪瓷缸，“你不用管我，我真吃過了。”
“哎！” 狗剩確認了紀平安真的吃過飯了，這才捧著缸子，蹲在地上呼嚕呼嚕喝起來。
他喝得很急，卻小心地不讓稀飯灑出來，喝完最後一口，還用舌頭把缸底舔得乾乾淨淨，連豁口處的米粒都沒放過。
“我得去挖工事了。” 狗剩把搪瓷缸往懷裡一揣，對紀平安敬了個不標準的軍禮，轉身就往前面陣地跑。
為了阻擋日軍進攻，大家輪班吃飯，吃過飯就都到前面去重新修戰壕。
跑了兩步，狗剩又回頭，對著紀平安咧著嘴笑。
“紀公子，等打跑了鬼子，我請您吃辣豆花！我做得豆花可香了！”
紀平安眉眼彎彎，點頭應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