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跪下,姿態恭敬,無懈可擊。
秦懷帝沒有立刻叫她起身,只是用目光沉沉地打量著她,從她低垂的眼睫,到挺直的鼻樑,再到緊抿的、缺乏血色的唇。
這個陪伴他二十餘年、為他生育了唯一嫡出的孩子、掌管後宮從未出過大錯的女人。
“衛箬,”他緩緩開口,不再用體面陌生的皇后這個尊稱,而是直呼其名,帶著審視:“那詔書,真是你一人所為?”
衛箬的想法,他作為枕邊人,察覺不到才是假話。
這不是什麼大事,衛箬作為母親為永寧這個唯一的孩子鋪路是非常正常的。
當年的林太后,在沒有當上太后之前,也是一門心思的幫他。
衛箬抬頭,迎上秦懷帝的視線:“是,陛下。玉印是陛下昏迷前託付臣妾保管,字是臣妾仿照陛下筆跡所書,內容亦是臣妾所擬。”
“不知情?” 秦懷帝嗤笑一聲,“她接到這突如其來的監國詔書,就毫不猶豫地接了?接了之後,就敢立刻調動大軍,親征反叛?
衛箬,你把朕當三歲孩童糊弄嗎?她若沒有準備,沒有野心,敢行此險著?”
衛箬:“昭華接到詔書時,確曾震驚遲疑。然陛下病重,朝局動盪,反賊已露猙獰。
她身為陛下長女,大秦公主,彼時彼刻,除了遵從父皇詔命,挺身而出,穩住江山,別無選擇。至於調兵親征……”
她頓了頓,繼續:“那是她監國之後,基於局勢判斷所做的決定。”
秦懷帝胸中那股鬱氣又翻湧起來。
“你可知,矯詔是何等大罪?” 秦懷帝聲音非常冷:“縱使你貴為皇后,縱使你有千般理由,此例一開,後患無窮!今日你能仿朕筆跡用玉印命公主監國,他日是否就能仿朕筆跡、盜用寶璽行廢立之事?綱常法度,國之基石,豈容如此兒戲!”
自從胡亥的事之後,大秦對待矯詔這件事,何止是驚弓之鳥?
這番話說得極重。
衛箬以額觸地,伏下身去:“臣妾自知罪孽深重,甘領任何責罰。只是陛下,當時情勢,陛下昏迷不醒,太醫束手,朝中雖有重臣,然心思各異。臣妾……賭了一把。”
“臣妾賭陛下能醒來,賭昭華能穩住局面,賭大秦能渡過此劫。若賭輸了,無非是臣妾身敗名裂,以死謝罪,絕不牽連昭華與衛氏一族。
但若坐視不理,任由局勢糜爛,臣妾恐……等不到陛下醒來,這咸陽城就要變天了!”
秦懷帝半眯著眼,不是不知道那些重臣各有盤算,不是不知道地方上的暗流洶湧。
只是久居帝位,有些事寧願不去深想,或者以為一切尚在掌控。
秦懷帝沉默了。怒火併未完全熄滅,但另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開始滋生。
“你起來吧。” 良久,秦懷帝才疲憊地開口。
衛箬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會是這個反應,但還是依言緩緩站起,因為跪得久了,身形略微晃了晃。
“永寧在前線,勝負未卜。此時若追究你矯詔之罪,無異於自亂陣腳,徒惹猜疑,更會動搖永寧的軍心。朝中那些老狐狸,今日雖未深究,不代表他們心中沒有疑慮。這份詔書,”
秦懷帝指了指袖口,“既然朕當眾認了,那它就是真的。至少在永寧得勝還朝之前,它就是真的。”
“只是此事,朕記下了。你宮裡那些人,全部亂棍打死,朕會派人挑斷你的手筋。在永寧回來之後,就莫要出現在人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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