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懸空,清冷的光輝灑落在寂靜的官道上。
一輛裝飾樸素的馬車在一隊禁軍的嚴密簇擁下,平穩地向前行進,車輪碾過地面,發出規律而單調的轆轆聲。
車頂之上,戴著青銅面具的肖黎如同黑夜中誕生的鬼魅,身形穩如磐石,氣息收斂得幾乎與周遭的夜色融為一體,若非刻意尋找,根本無法察覺他的存在。
馬車內,曲應策罕見地未曾騎馬,而是靜靜地坐在一側的軟墊上。
車內只點了一盞小小的羊角燈,昏黃的光線柔和地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輪廓。
他的目光,卻落在對面軟榻上那個睡得正香的身影上。
謝天歌像只玩累了的小貓,毫無形象地趴臥在柔軟的榻上,臉頰側貼著錦墊,壓出了一點可愛的紅痕。
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安靜地垂覆著,呼吸均勻綿長,顯然已沉入夢鄉。
整個車廂內都瀰漫著菊花酒氣息,混合著她身上獨有的幽蘭花的味道。
謝天歌今日在黃國寺先是被太后娘娘要求規規矩矩、腰背挺直地坐在太后身旁,由一位老畫師精心繪製了一幅“慈孝圖”,足足拘了一個多時辰,累得她頭昏眼花。之後又陪著太后打葉子牌、吃素齋月餅、品飲宮中釀的菊花酒……雖也算愜意,但一下午的拘束和應酬下來,早已耗盡了她的精力。歸途馬車一晃悠,酒勁慢慢上頭,她便再也撐不住,就這麼趴著沉沉睡去了。
曲應策的視線從她恬靜的睡顏上緩緩移開,沉默片刻,竟從袖袋中取出一卷素白的畫紙,動作極輕地緩緩展開。
紙上墨跡猶新,正是他今日在黃國寺偏殿等候畫師成畫時,百無聊賴間信筆所作。
他自己也不知為何,筆下不自覺地就勾勒出了這樣一個身影——畫中人一身烈烈紅衣,並非女兒裙釵,而是利落的騎射勁裝!她手持長弓,身姿挺拔如松,馬尾高束,眼神銳利而明亮,唇角揚著一抹桀驁不馴、自信飛揚的笑意,宛如一隻即將振翅高飛、睥睨蒼穹的鷹!那眉宇間的英氣與鋒芒,幾乎要破紙而出。
這是最常見的謝天歌,那個總有惹不完禍事,恣意妄為的謝天歌。
然而,他再抬眼看向眼前軟塌上的人——睡得臉頰紅撲撲,毫無防備,呼吸輕柔,因為熱而微微敞開了些領口,露出一點點纖細的鎖骨,乖巧得像只貓。
“謝天歌,你怎麼有那麼多樣子……”
馬車緩緩駛入行宮,最終在一條僻靜的宮道旁穩穩停下。
曲應策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將畫卷重新卷好收回袖中,彷彿剛才那一刻的迷茫從未存在過。
他俊美的面容再次覆上慣常的冷硬麵具,毫不猶豫地掀開車簾,利落地跳下馬車。
他站在車外,負手而立,對著車內冷聲喊道,聲音不大,卻足以驚醒夢中人:
“謝天歌,到了,下車!”
謝天歌酒意尚未完全消退,腦袋還有些昏沉,她晃晃悠悠地鑽出馬車,腳剛沾地,便是一個趔趄。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隻沉穩有力的大手已經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避免了她在行宮道上摔個狼狽。
謝天歌下意識地抓住那人的小臂穩住身形,她抬起頭,就著清亮的月光,看清了扶她的人。
她眨了眨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咧嘴笑了起來,語氣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和一絲促狹:
“三殿下,我想起來了…你昨晚,好像也是這樣攙了我一把,對吧?”
曲應策面無表情,並未回答她的問題,只是依舊維持著扶住她的姿勢,冷聲問道,語氣和昨晚如出一轍:“你能不能自己走?”
謝天歌聞言,笑得更加燦爛,“你昨晚好像也是這麼問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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