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正坐在炕沿上,手裡也捏著一顆花生,一聽這話,整個人肉眼可見地亮了。
她放下花生,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鞋,伸手摸了摸鞋面,又抬起頭來看著趙大寶,話匣子就跟被打開了閘門似的,哪還有剛才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樣?
踏實,怎麼不踏實!你大姑這手藝,比供銷社賣的還結實。你看看這針腳,密密實實的,鞋底納了那麼多層,踩在地上一點都不硌腳。你大姑啊,從小就手巧,縫縫補補的事,她們那輩姑娘裡頭,她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老太太說著說著,聲音裡多了幾分軟,你帶回來的鞋,你爺一收到就穿上了,自那之後就沒換下來過。這鞋面肯定是你大姑自己染的布,顏色比買的還正。
趙大寶聽著奶奶絮絮叨叨地說著大姑的好,心裡那塊石頭落得更穩了些。
他剝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裡,嚼著,看奶奶越說越起勁。
老太太講完了鞋又講大姑小時候的事——講她幾歲就會認針、幾歲就會打補丁、幾歲就會給弟弟們做鞋,又是笑又是感慨的。
趙大寶聽著奶奶絮叨,也沒打斷,時不時還接一句大姑真厲害後來呢,老太太就越講越收不住。
老太太的話題從大姑的手藝聊到大姑小時候的趣事,講著講著忽然安靜了下來,目光落在趙大寶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她伸手拍了拍趙大寶的手背:“石頭,奶謝謝你……”
說著眼角就泛了淚花。
趙大寶被奶奶這突如其來的感謝弄得有些手足無措,趕緊反手握住老太太的手。
“奶,您說這個幹啥,都是一家人。以前我是不知道我有個大姑,這知道了怎麼能不給找回來?當初你們瞞得我好苦啊,要不然我早給找回來了。”
老太太嘆了口氣,拿袖子輕輕擦了擦眼角:“哎,都是戰亂惹的。對了石頭,再跟奶講講你去見你大姑的事。你爹講得東一榔頭西一榔頭的,聽的我暈頭轉向的。”
趙大寶心裡暗笑——那是老爹講得不好嗎?
就他那教書的水平,恐怕自己跟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
分明是老太太還想再聽一遍,想從大孫子的嘴裡親耳聽到那些細節。
趙大寶怎麼可能不滿足老太太?
他把搪瓷缸子往旁邊挪了挪,調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從火車開始講起。
“那天我跟車坐到鄭州,轉車到寶雞,然後從寶雞換汽車。跟著軍車一塊兒運輸物資進川省,開車的同志還是我以前的戰友,當初我們一起從半島坐火車回來的——您說巧不巧。”
老太太聽到這兒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大腿:“呦!這也太巧了吧?”
趙大寶笑著點頭:“是巧吧?這說明什麼?說明老天爺都在幫著咱找回大姑。”
他頓了頓,想說“還有更巧的”,但想到小四川的事打死也不能在爺爺奶奶面前提,只能把話嚥了回去。
他故意講得輕鬆,把那些辛苦的、波折的地方都一筆帶過,專挑有意思的說。
“到了川省,咱也是第一次去,對那地方不熟。本來戰友說要幫忙的,但人家歸隊報到的時間緊,咱也不好耽誤人家。”
趙大寶緩口氣,繼續說道,“我這麼聰明,怎麼可能被難倒?到了地方我就第一時間找了派出所同志打聽地址,人家差一點把我當壞人抓起來,還好最後弄清楚我是來尋親的,人家特別熱心,幫忙聯絡街道的人,後面還帶著我去了大姑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