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塬，熱浪裹挾著礦區的塵土在街道上翻滾。這座曾因煤礦繁榮的小鎮，如今正經歷著轉型的陣痛。北塬礦區關停後，留下的不只是廢棄的礦坑，更是無數礦工迷茫的眼神。
站在縣委辦公樓窗前，江河望著這座他傾注了心血的城市。
北部山區幾個鄉鎮，他任縣長時推動種植的耐旱核桃林已初見規模，山間的抗旱枸杞在烈日下頑強生長。這些都是希望，但要等這些作物形成規模效益，至少還要兩年時間。倒是當初頂著壓力發展的石材加工產業園，此刻正機器轟鳴，為縣域經濟注入一份強勁活力。
書記，清源科技的資料準備好了。縣委辦主任方永康抱著厚厚一摞檔案走進來，聲音裡是按捺不住的激動，這是咱們安北等待已久的機遇啊。
江河接過檔案，首頁上清源科技四個字讓他心潮澎湃。這家專注於新能源電池隔膜材料的國家級高新技術企業，掌握著行業核心技術，產品供不應求。一旦落地，不僅能為安北帶來每年三十億的產值，更將帶動整個新能源產業鏈的集聚。
為了這一刻，江河已經奮戰了整整八個月。
他永遠忘不了第一次踏進清源總部時的情景。
位於珠三角核心區域，氣派的玻璃幕牆大廈直插雲霄，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們風塵僕僕的身影。前臺小姐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將他們引到一間狹小的會客室，連杯水都沒倒就離開了。
這一等，就是三個小時。
常發焦躁地不停看錶，江河卻端坐著，一遍遍在腦海裡預演著稍後要說的每一句話。透過玻璃牆，他能看見清源的員工步履匆匆，偶爾有人好奇地瞥一眼會客室，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什麼稀罕物。
終於，投資總監張明推門而入，甚至連句抱歉都沒說。他西裝筆挺，腕錶精緻，與江河他們略顯褶皺的襯衫形成了鮮明對比。
“江書記是吧？”張明在對面坐下，隨手翻開帶來的資料，目光卻始終沒有真正落在江河身上，“不好意思，我們只有十五分鐘。”
江河剛要開口介紹安北的優勢，張明的手機就響了。他毫不避諱地接起電話，談了五分鐘的業務，這才示意江河繼續。
“張總監，我們安北雖然目前基礎薄弱，但……”
“江書記，”張明直接打斷，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恕我直言，我們清源選擇投資地，看的是產業鏈完整度、人才儲備和區位優勢。您說的這些，土地便宜、政策優惠，對我們這樣的高科技企業來說，不是最重要的。”
他合上根本沒看幾眼的資料，站起身來：“安北既無產業基礎，又無人才優勢，我們很難考慮。抱歉，我還有個會。”
十五分鐘的會見，實際說話不到七分鐘。張明離開時的背影決絕，甚至沒有禮節性的握手。
回縣裡的路上，常發氣得一拳捶在座椅上：“太欺負人了！這不是明擺著瞧不起我們嗎？”
江河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雙手緊緊攥成拳。但他很快鬆開手，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越是被人看不起，越要做出個樣子來。他們傲慢，我們就用實力說話。”
當天晚上，縣委大樓三樓東側的幾個辦公室，燈火徹夜未熄。
江河立即組建了專項工作組，親自擔任組長。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清源科技”四個大字做成標語，掛在會議室最醒目的位置。
“從今天起，我們要比清源自己的人更懂清源。”他在第一次工作組會議上這樣說。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團隊像上了發條的機器。為了摸清新能源隔膜材料的行業脈絡，江河帶著三個人，七天跑了三個省份，拜訪了六家上下游企業。最後一天在深圳，他因為連軸轉發燒到三十八度五，卻依然堅持開完總結會才去醫院。
最難忘的是準備招商方案的那五個通宵。
江河親自坐鎮，和招商局的年輕人一起擠在滿是菸蒂和泡麵盒的會議室裡。每一組資料都要反覆核對，每一個承諾都要確保能夠兌現。財務出身的副局長因為一個稅收優惠的演算法和江河爭得面紅耳赤，最後江河採納了他的意見。
“書記，第二十一稿了，還要改嗎？”凌晨四點，方永康頂著黑眼圈，聲音沙啞地問。
江河的眼睛裡佈滿血絲，卻依然緊盯著投影螢幕：“改！必須讓清源的人一看就知道，我們安北是認真的。”
當第二十三稿方案最終定稿時，天已經矇矇亮。江河讓年輕人都回去休息，自己卻留在辦公室，又仔細地將厚厚的方案書從頭到尾翻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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