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那道模糊的意識非但沒有因吵鬧而消散,反而在混沌中愈發清晰。
眼皮依舊沉重,像是被鐵線縫住,身體每一寸都像被碾碎後重新拼湊,疼得想嘶吼,卻被一股意志強行壓下——那痛不屬於我,這軀殼也不屬於我,我只是旁觀者,沉默著,沉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再度被驚動。
這次沒有喧譁,只有一道平緩、辨不清性別的聲音輕輕響起:“老王,安心養傷吧。三團的事有我在,你就別操心了。不過啊,你在醫院的日子,還真是叫人羨慕。我來的時候悄悄打量了一圈,整個院裡,再沒一個女人比得上小田護士。”
“但你也別太得意,她未必就是你的。或許……將來的事誰說得準呢?唉……抱歉,明明知道你聽不見,我還是猶豫著不敢把話說盡。也許是因為你太聰明了,我總覺得哪怕你現在昏睡著,一不留神,你就能把我的心事全看透。”
“好好躺著吧。有美人守在床邊,就算睡著,夢裡大概也在笑。新三團的人都盼著你回去呢。”
“走之前,順帶告訴你一件事。你這一睡就是幾個月,瘋三團的名聲可是在整個三晉傳開了。總部提起我們,連連稱讚,聽說老總還親自評價:‘新三團是一支鋼鐵鑄成的奇兵’。你聽聽,這是多高的評價。”
“原本有人提議,在你養傷期間換一位團長。可戰士們反應激烈,我如實上報後,老總嘆了口氣說:‘瘋三團只能由王瘋子帶,這個位置,永遠留給王瘋子同志。’”
“訓練沒停,紀律更嚴。大家說你還在看著,連我站崗時都不敢松半口氣……你這傢伙,影響力比人在時還大。”
“我走了。別想我,雖然我可能……會偷偷想你。一個男人惦記另一個男人,聽起來挺滑稽,哈哈,別多想。”
那聲音漸漸淡出,如風掠過窗欞。
接著,一縷輕柔的語調拂過耳畔:“團長,三岔巷那次你救了我,現在,終於輪到我守護你了。”
“喂,她想做什麼?”
念頭剛起,情緒翻湧,王風腦中轟然一震,隨即陷入無邊黑暗。
外界的聲音戛然而止,唯有細微的響動在耳畔持續迴盪,像是風吹過枯葉,又像水珠滴落石面。
不知過了多久,那微弱的意識如春草般悄然復甦,終於撐開了他沉重的眼皮。
一個晴朗的午後,陽光斜照進屋,王風緩緩睜開了雙眼。
眼前是裂開的窗戶,斑駁的土牆佈滿歲月痕跡。
這間十幾平米的土屋一角,擺放著另一張床。
床邊堆著成捆的白色紗布,刺眼得幾乎反光。
靠牆處有個三條腿的洗臉架,上面擱著一隻破了底的瓷盆,水正從底部小洞不斷滲出,嘀嗒作響。
泥地早已被浸溼一片,顏色深沉。
屋子雖乾淨,卻透著難以掩飾的寒酸。
再看那張床,形制與自己躺的相差無幾,鋪蓋也同樣是灰撲撲的舊色。
可只一眼,王風便斷定——這定是女子所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