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風指著那捲布,對布匹櫃檯後的另一位售貨員說。
這位是個年紀稍輕的姑娘,態度要和氣些。
“哎,好嘞!”女售貨員利落地拿下布匹,用木尺量了起來,嘴裡清脆地報著數,“六尺正好!這布是上海來的細棉布,質量好著呢,一尺三毛五,六尺兩塊一毛錢,外加六尺布票。”
許秋雅站在一旁,看著那粉嫩嬌柔的花布,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這布料……這顏色……分明是給年輕姑娘做春天穿的罩衫或者襯衫的。
他……他買這個做什麼?
難道……
蘇清風接過售貨員用牛皮紙包好的布匹,轉身,很自然地遞向許秋雅:“我看你平常護士服裡面,總穿那件舊的深色毛衣。開春了,用這布做件新罩衫穿在裡面,領口袖口露點邊兒出來,顏色鮮亮,人看著也精神,心情也好。”
他的語氣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許秋雅的臉瞬間紅得像要滴出血來,手裡還抱著暖水袋和蛤蜊油,看著遞到面前的花布,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覺得臉頰燙得厲害,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這……這怎麼行……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暖水袋、蛤蜊油,再加上這六尺一看就價格不菲的上海花布,加起來要好幾塊錢,還有珍貴的布票和工業券,在這年頭,這簡直是一份重禮了。
布匹櫃檯那年輕售貨員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抿嘴笑了,插話道:“這位女同志,你就收下吧,你看你物件多有心吶。這布顏色襯你,做件衣裳肯定好看。咱們這兒好久沒來這麼鮮亮的料子了。”
“他跟俺……”
許秋雅急著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越發窘迫。
蘇清風看著她羞得無處躲藏的模樣,心裡軟成一片,語氣卻溫和而堅定:“秋雅,跟你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情分比,這點東西算個啥?你要是不收,我這心裡頭,這輩子都過意不去。拿著,就當讓我安心,行不?”
他的眼神清澈而真誠,帶著不容拒絕的懇切。
許秋雅抬頭撞進他那目光裡,心頭猛地一顫,所有推拒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
她看著他吊著的左臂,想起他渾身是血被抬進來的樣子,鼻子微微一酸。
終於,她低下頭,伸出微微有些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捲嶄新布料。
“這就對啦!”布匹售貨員笑著打了個圓場,“年輕人嘛,就該穿得鮮亮點兒。”
蘇清風也對售貨員感激地笑了笑,付清了布票和錢。
從供銷社出來,許秋雅懷裡抱著暖水袋、蛤蜊油和那捲花布,低著頭,幾乎不敢看蘇清風。
臉頰上的紅暈久久不散,心裡更是像打翻了蜜罐子,甜絲絲、暈乎乎的,又帶著點兒不知所措的慌亂。
蘇清風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走在她身側稍前一點的位置,不著痕跡地替她擋著點風和可能的路人碰撞。
他的目光掃過街道,陽光正好,照得積雪晶瑩剔透,也照得身旁姑娘緋紅的耳垂幾乎透明。
他心裡有種奇異的滿足感,比打到了一頭肥壯的野豬還要踏實。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經過國營餐館門口時,那熟悉的招牌和裡面隱約傳來的飯菜香氣,讓蘇清風的腳步頓住了。
他想起上次在這裡,那頓被疤拉臉一夥人攪得不歡而散的飯,心裡掠過一絲陰影,但隨即被一股更強烈的念頭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