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西河屯的打穀場上卻亮如白晝。
十幾盞馬燈懸掛在臨時架起的木杆上,橘黃的光暈在料峭的春寒中搖曳,將場地中央堆積如山的鮮紅肉塊、雪白脂肪和森森白骨映照得纖毫畢現。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油脂的焦香、柴火燃燒的煙火味,以及幾百號人聚集在一起的熱騰騰的汗氣。
喧鬧聲、吆喝聲、秤桿晃動聲、算盤珠子噼啪聲交織成一片。
蘇清風站在排成長龍的隊伍裡,位置不前不後。
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景象,看著鄉親們臉上那掩飾不住的期盼和喜悅。
三頭狗熊、三頭野豬,這是他們六個豁出命換來的,如今終於要化作實實在在的油水,填進屯裡幾百口子人乾癟的肚腸。
他側頭看向身邊,蘇清雪正踮著腳尖,努力越過前面人的肩膀,好奇地張望著張屠夫和林大生那邊。
小丫頭臉上還帶著剛才看殺豬宰熊的興奮紅暈,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沒意識到夜已深沉,寒意侵骨。
“小雪。”蘇清風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別在這兒耗著了,先回家去。”
“啊?”蘇清雪回過頭,臉上寫滿不情願,“哥,肉還沒分到呢!咱家能分多少啊?我想看看嘛!”
“看什麼看,天晚了,風也涼。”蘇清風語氣不容置疑,帶著長兄的威嚴,“嫂子在家呢,你回去陪陪她,給她搭把手燒點熱水也好。肉我去領,少不了咱家的。”
“可是……”蘇清雪還想爭辯,對上哥哥那雙雖然疲憊卻依然銳利堅定的眼睛,聲音不由得低了下去。她看了看周圍擁擠的人群,又感受了一下越來越冷的夜風,終於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那……哥,你領了肉早點回來啊。”她小聲叮囑。
“知道了,快回去。”蘇清風推了她一把,“看著點路,別摔著。”
看著妹妹一步三回頭,磨磨蹭蹭地擠出人群,消失在通往自家土坯房的黑暗小路上,蘇清風才鬆了口氣,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長隊上。
隊伍緩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動著,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秤桿的起落、肉塊放入籮筐的悶響,以及林大生洪亮的報數聲和老會計撥打算盤的脆響。
“趙福海家,四口人!領肉四斤!記十六個工分!”林大生對照著工分簿,聲音洪亮地宣佈。
他站在那張破桌子後面,儼然是整個分配秩序的核心。
桌上,煤油燈的光線正好照亮攤開的厚厚工分簿、油亮的舊算盤,還有那杆老式的、秤砣黝黑髮亮的大盤秤。
張屠夫親自操刀分肉,他手裡那把鋒利的剔骨刀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一個後生把一塊肥瘦相間的野豬後臀尖抬上秤盤,林大生小心翼翼地移動著秤砣,直到秤桿穩穩地水平。
“四斤整!”林大生高聲確認。
旁邊一個負責記錄的年輕後生立刻在趙福海的名字後面記下“肉四斤,欠工分十六分”。
趙福海的老婆趕緊遞過來一個洗得發白的舊籮筐,張屠夫用刀一撥,那塊還帶著溫熱的肉便準確地落入筐中。
趙家婆娘臉上笑開了花,連聲道謝,抱著籮筐擠出人群,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下一位,孫茂才家,五口人!領肉五斤!記二十個工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