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老手藝人的習慣,既能看清手裡的活,也不耽誤打量來客。
“做衣裳?”聲音有點沙,像被棉絮濾過。
“嗯。”蘇清風把布包放在裁衣案上,“想做身能幹活穿的。”
趙師傅放下手裡的活,慢騰騰站起身。
他個子不高,背微駝,但那雙眼睛在昏黃光線下格外有神。
他走到案前,開啟布包,手指捻了捻藍卡其布的質地,又對著光看了看經緯:“這布不錯,厚實,耐磨。就是顏色深了點兒,夏天穿吸熱。”
“山裡早晚涼,沒事。”蘇清風說。
趙師傅點點頭,從脖子上取下那條用得油光發亮的軟皮尺:“站好,量尺寸。”
蘇清風站直身子。趙師傅的軟尺帶著老裁縫特有的精準,在他身上游走。
“肩寬……一尺八寸五。”軟尺從肩頭劃過,“嗬,你這身板,趕上扛麻袋的勞力了。”
“山裡打獵,練的。”蘇清風說。
“胸圍……三尺三。”趙師傅繞到他身前,“身長……二尺七。袖長……一尺九寸五。”
每量一個尺寸,他就低聲報出來,旁邊那個十五六歲的小學徒趕緊用半截鉛筆頭記在本子上。
本子已經翻得捲了邊,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數字和人名。
量完上身,趙師傅蹲下身:“褲長……三尺二。立襠……九寸半。腰圍……二尺四。”
全部量完,他收起軟尺,在案子上攤開那張藍卡其布。
“想做啥樣式的?”趙師傅問,手裡已經拿起劃粉——是那種三角形的白粉塊,用得只剩小半截。
“簡單些,能幹活就行。”蘇清風說,“上衣就做圓領短袖汗衫,褲子要寬襠的,下地、上山都方便。”
趙師傅抬眼看他:“不做中山裝?來公社辦事,穿體面點兒好。”
“不用。”蘇清風搖頭,“我就是山裡人,穿山裡人該穿的。”
這話讓趙師傅多看了他一眼。
這年頭,但凡來公社辦事的,誰不想做身中山裝撐撐門面?
可眼前這年輕人,眉眼坦蕩,說話實在。
“成。”
趙師傅不再多說,拿起劃粉在布上畫線。
他畫線的手極穩。
粉筆在布面上“唰唰”作響,留下一道道白色痕跡——衣襟、袖窿、領口、褲腿……每一條線都乾淨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那是幾十年手藝沉澱下來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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