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睜開眼,目光空茫地望著天花板某處,乾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嘶啞、微弱,斷斷續續,像是從破損的風箱裡勉強擠出來的:
“天……黑……很黑……”他喘了口氣,眉頭因為牽動傷口而痛苦地蹙起,“在衚衕口……那兒沒燈……”
“人……沒看清……大概……三四個?也許……五六個?”
蘇清風的語氣充滿了不確定和虛弱。
“都……蒙著臉……戴帽子……黑乎乎的……”
“蒙著臉?確定嗎?”張特派員追問,身體又往前傾了傾。
蘇清風極其緩慢地、幅度很小地點了一下頭,這個動作似乎也耗盡了他不少力氣:“嗯……蒙著……黑布……或者……深色頭套……看不清臉……”
“個頭呢?高矮胖瘦總有點印象吧?說話了嗎?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口音?”王特派員忍不住插嘴問道,筆尖在紙上點著。
“高……矮都有……”蘇清風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沒……沒說話……上來就打……用……棍子……很粗的……棍子……可能是……桌腿……或者……槓子……”
他的描述模糊得如同一團攪渾的泥水。
其他資訊,人數、相貌、特徵、口音、具體兇器。
全都含混不清,甚至前後矛盾。這樣的口供,幾乎沒有任何追查的價值。
張特派員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看了看蘇清風慘白的臉和緊閉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急得眼圈發紅、欲言又止的許秋雅,沉默了片刻。
“蘇清風同志。”
張特派員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但依舊帶著那種不容置疑的詢問意味。
“你仔細想想,公社住的人不算雜。你最近,有沒有跟什麼人有過矛盾。”
蘇清風的眼皮又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
他的眼神依舊疲憊,空茫,甚至帶著點受傷後的遲鈍。
他迎著張特派員的目光,看了幾秒,然後,極其緩慢,卻又異常清晰地搖了搖頭。
“沒……矛盾……”
他的聲音依舊嘶啞,卻不再斷斷續續,而是用一種平直的、沒有起伏的調子說道。
“賣過……山貨……給……收山貨的……價錢……公道……一手錢……一手貨……沒啥……往來……”
張特派員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幾秒鐘。
“好吧。”
張特派員最終點了點頭,直起身子,從王特派員手裡拿過筆記本,自己又掃了一眼那幾乎空白的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