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的時間,在汗水浸透的粗布單上、在碘酒棉球擦拭過新生嫩肉的微痛中、在許秋雅偶爾投來的複雜目光和張文娟嘰嘰喳喳卻難掩失落的話語裡,飛快地滑了過去。
這天,周大夫詢問後,他滿意地點點頭。
“恢復得不錯!”
周大夫拍拍蘇清風的肩膀,“骨頭長得挺牢靠。不過還得注意,暫時別使大力氣,提重物、劇烈揮動都不行,再養個把月就徹底無礙了。”
身上的淤青幾乎褪盡,只留下一些顏色略深的斑痕,像褪色的地圖,記錄著那場殘酷的圍攻。
最顯眼的變化是他的整個狀態。
雖然比受傷前清瘦了些,但褪去虛浮,肌肉線條反而更加清晰利落,像被山洪沖刷後裸露出的堅硬岩石。
眼神不再是傷後的疲憊或刻意維持的平靜,而是恢復了獵戶特有的那種沉靜銳利,目光掃過時,彷彿能穿透表象,直抵本質。
行動間,那股子山野賦予的輕盈與內斂的力量感重新回到他身上,甚至因為這一個多月傷病中的沉澱與錘鍊,對自身力量的感知和掌控,似乎比以往更加精細入微。
這天清晨,雞鳴三遍,公社大院的廣播還沒開始吵嚷。
張文娟還沒像往常一樣,帶著從食堂打來的稀粥和窩頭,嘰嘰喳喳地推開病房的門。
蘇清風已經完成了例行的晨練。
四百個分組完成的俯臥撐和卷腹,汗水將他身下那塊粗糙的水泥地面洇溼出一個人形的深色印記。
他赤裸的上身熱氣蒸騰,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尚且清冷的晨光裡,彷彿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每一塊肌肉都因充血而飽滿賁張,背脊、肩胛、手臂的線條如同用斧鑿雕刻過一般分明,那些淡粉色的新疤和顏色稍深的舊痕交錯其上,非但不顯猙獰,反而平添幾分悍勇之氣。
他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一團淡淡的白霧。
站起身,骨骼發出輕微的、令人愉悅的“噼啪”聲。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
六月初的長白山麓,正是一年中最富生機的時候。
遠山如黛,近處的楊樹、槐樹枝葉葳蕤,綠得發亮。
晨風裹挾著草木夜露的溼潤氣息和遠處松林特有的清苦味道,撲面而來,拂過他汗溼的、結實的胸膛,帶來一陣舒爽的涼意。
他先是握緊左拳,感受著肌肉纖維瞬間繃緊時傳來的、充盈而穩定的力量感。
然後,他嘗試著,極其緩慢而小心地,活動了一下剛剛拆除石膏的右臂。
從肩到肘,再到腕,有些僵硬,有些痠軟,但骨骼深處傳來的是一種堅實的、屬於癒合穩固的訊號。
他估算著,恢復的也差不多了,手臂就能重新拉得開硬弓,揮得動獵刀。
身體,這架賴以生存和戰鬥的根本,終於回到了它應有的、甚至更勝從前的水平。
那麼,有些被耽擱了太久、如同毒刺般深紮在肉裡的事情,也該提上日程,做個徹底的了斷了。
他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染上魚肚白和淺金色的天際,眼神平靜得如同一汪深潭,不起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