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裡安靜下來。文安說完之後,眾人都沒有說話,像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件事。
張禮第一個開了口:“明府,您的意思是,那些偷走孩童的人,是倭國來的?”
文安看了張禮一眼:“本官沒有說一定是,但目前的線索都指向這個方向。”
崔敬瑭也開口道:“下官有些不解。倭國與我大唐遠隔重洋,派人來長安,也不過是求學、通商。他們為何要偷我大唐的孩童?而且偷走的都是貧苦人家的孩子,這些人偷孩童做什麼用?”
這些話問到了關鍵點上。文安自己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倭國人為什麼要偷長安城的孩童?如果是為了販賣人口,那他們的目的就不只是“略買”這麼簡單。
“本官也在想這個問題。”文安道:“但是現有的跡證,不管是那些白色粉末、門框上的擦痕、還是孩童聽到的聽不懂的言語,都很大可能地指向倭國。”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那些孩童被藏匿的宅子,都在長安縣最偏僻、最不起眼的坊裡。門框上的擦痕高度,與本官的肩高差不多。說明搬運東西的人,身高不會太高。”
張禮道:“倭國人的身高確實不高。聽說來我大唐的使者算是比較高的了,普遍比我大唐的尋常百姓還要矮半個頭。”
趙元忠這時接了一句,道:“明府,之前那個孩童說半夜裡聽到外面有人說話,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但他聽不懂那些人說的什麼,調子很怪,不像是大唐的口音。”
“這件事,下官之前沒有太在意。如今想來,那些說話的人,說不定就是倭國人。”
文安點了點頭。他把那些線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白鬍粉的來源是倭國,門框擦痕的高度符合倭國人的身材,孩童聽到的言語不是大唐的口音,時間、地點、手段都高度吻合。雖然還缺少最直接的證據,但如果把碎片拼在一起,這幅圖已經不算模糊了。
崔敬瑭皺了皺眉:“若真是如此,只要帶著那孩童去鴻臚寺指認倭國人,便能真相大白。不過倭國人雖乃蠻夷,倒也不全是蠢笨之輩。若真是他們所為,那兇徒必定已經不在鴻臚寺了,就算在,我等也不好直接去查。還有,最重要的是,這麼多天了,剩餘的那些孩童恐怕……”
他話沒有說完,但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時間已經過去這麼久,那些孩子是否還在長安城,是否還活著,這是懸在所有人心頭最重的一塊石頭。
王永昌跺了一下腳:“真真急死人!這幾日長安城各處城門都已嚴防死守,武侯鋪的武侯也出動了,但並無發現。難不成那些兇徒帶著那些孩童能飛天遁地不成?此獄沒捅出來還好,如今幾乎人人知曉,要是還找不到那些孩童,雍州就要下符責讓了。”
(注:下符責讓,下文書申飭之意。)
這句話讓文安心裡動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王永昌:“飛天遁地。”
王永昌被他看得一愣,不知道文安為何重複這句話,道:“明府,下官只是隨口一說……”
文安沒有接他的話。他靠在椅背上,想著“飛天遁地”這四個字。那些人當然不會飛天遁地,但長安城的地底下呢?
他想起前世聽說過的一件事。北宋都城汴梁城的地下,有一種叫作“無憂洞”和“鬼樊樓”的地下空間,是那城狐社鼠藏身的地方。那些地方緊挨著汴河兩岸,是汴河的地下暗渠和廢棄的涵洞,四通八達。
大唐的長安城,是不是也有類似的地下空間?
“諸位。”文安坐直身子,看著正堂裡的眾人,“長安城地底下,可有什麼可藏人之所?那些兇徒會不會帶著那些孩童鑽到地下去了?”
正堂裡安靜了一瞬。趙元忠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下官怎麼把這一點忘了!長安城八水縱貫全城,地下陰溝、暗溝四通八達,早就有城狐社鼠隱匿其中。那些略買孩童的兇徒真要藏身於此,確實難以尋找。”
他越說越快,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長安城的地下,有不少廢棄的暗渠和石涵(涵洞),是前朝修水利時留下的。那些渠有些已經乾涸了,但還能走人。”
“下官從前追捕逃犯的時候,曾經追到過一處幹渠入口,那人鑽進去就不見了蹤影。當時下官還覺得奇怪,一個人怎麼能在原地消失。後來聽人說起,才知道長安城的地下還有這樣的地方。”
文安聞言,眼睛一亮,忙追問道:“那些幹渠的入口在何處?”
趙元忠想了想,道:“在城南,靠近金光門那邊。下官當時追的是一個小賊,追到歸義坊和延平坊之間的一個廢院裡,那人鑽進一口枯井就不見了。下官當時沒在意,以為是枯井另有出口。如今想來,那口枯井底下,說不準就連著地下的暗渠。”
“歸義坊。”文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歸義坊,正是那些孩子被藏匿的其中一處地方。文安想起今天下午在歸義坊那處宅院的後窗看到的景象,窗外是一條窄巷,窄巷對面是一道土坯院牆,院牆後面有一片空地,靠近西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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