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倭國人的肩膀同時繃緊了。很輕微的變化，如果不是一直盯著看，幾乎察覺不到。但文安看見了。
然後他看見了另一個更明顯的變化。站在右邊的那個倭國人，當文安說到“暗渠”兩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不是下意識地握拳，更像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刺到之後的肌肉收縮。
文安沒有再看他們。他轉過身，朝崔君肅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
崔君肅會意，放下茶碗，抬起右手，虛虛地揮了一下。
那一下動作很輕，但正廳門口已經有人動了。守在門外的武侯也推開兩側的槅扇，七八個人同時踏入正廳，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整齊的聲響。他們動作利落，像這個動作已經等了好一會兒。
那七八個武侯快步穿過人群，直奔柱子旁邊那兩個倭國人。那兩個倭國人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反應，已經被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其中一個掙扎了一下，被武侯反剪了雙手，壓了下去。
正廳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那些倭國人紛紛往後退了一步，有人張著嘴，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沒有人上前阻攔。
犬上三田耜的臉在燭火裡變了顏色。他快步走到崔君肅面前，聲音比剛才拔高了半個調：“崔少卿！這是什麼意思？那二人只是隨行的僕從，天生聾啞，不會說話，不知哪裡得罪了上國？”
崔君肅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兩個被按住的倭國人面前，低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轉過身，對著犬上三田耜道：“犬上正使，本官現在想知道的是，他們二人歸義坊地下暗渠裡的那些孩子，現在在哪裡？”
犬上三田耜的臉色徹底變了。
文安站在幾步開外，看著犬上三田耜的表情變化，沒有說話。正廳裡安靜極了，連燭火噼啪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那兩個被按住的倭國人還在掙扎，但已經被武侯壓得動彈不得。他們的嘴緊緊抿著，像是打定主意不開口。右邊那個人的手指還在微微蜷縮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沒有看任何人。
崔君肅也沒有再問。他站直身子，朝文安的方向點了點頭。
文安走上前幾步，在離那兩個人不遠的地方站定，對崔君肅道：“崔少卿，下官需要把他們帶回長安縣。此案涉及失蹤孩童的下落，需要儘快問清。”
崔君肅點了點頭：“本官知道了。文侯只管帶走就是。鴻臚寺這邊，本官自會向陛下稟明情況。”
犬上三田耜站在幾步開外，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他的目光在崔君肅和文安之間來回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被按住的兩個人身上。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退回了人群裡。
武侯押著那兩個人往門口走去。他們走得不快不慢，靴底踏在廊道上，發出一致的腳步聲。
文安跟在後頭，沒有回頭看正廳裡那些倭國人的臉。
他走出鴻臚寺大門時，夜風迎面吹來，帶著一絲涼意，把廊道上那股悶熱的氣息衝散了大半。鄭虎已經牽著馬等在門口，看了一眼那兩個被押出來的人，沒有多問。
趙元忠、趙連義帶著狗兒已經從偏廳後門出來了，大家都沒有說話。文安對他們點點頭，然後翻身上馬，對押送的人說了一句：“帶回縣廨。”
“是。”
他夾了一下馬腹，馬匹邁開步子，沿著來路往含光門方向走。身後傳來腳步聲和零星的說話聲，那兩個被押著的倭國人走在武侯中間，腳步比方才慢了一些，但沒有再掙扎。
夜風從坊牆上方吹過來，把廊道上的燈籠吹得微微晃動。文安騎在馬上，想著暗渠裡那些空箱子、那些乾草上的壓痕、那些散落在角落裡的碎布片。
他得抓緊時間問出那些孩子的下落。快一點，就多一分希望。
犬上三田耜站在鴻臚寺正廳裡，看著那兩個倭國人被武侯押著消失在門外，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褪乾淨了。他轉過身，朝著崔君肅的方向拱了拱手，腰彎得比方才更深了些。
“崔少卿，那二人確實只是隨行的僕從，天生聾啞，不會說話，也不會聽人說話。若他們無意中冒犯了文明府，還請少卿念在他們不懂事的份上，通融一二。待他們回來，本使一定嚴加管教。”
犬上三田耜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誠懇，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不解，彷彿真的是在為兩個無辜的僕從求情。他的漢話流利，措辭得體，每句話都挑不出毛病。
崔君肅站在主位旁，手裡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茶，低頭看著茶湯表面凝結的那層薄薄的油膜，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嚥下去，才抬眼看向犬上三田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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