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睜開眼，看著案桌上那張紙，上面的名字不多，且大多是他這一個多月走訪時留意到的。
他翻出一本簿冊，找到那些名字對應的記錄，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記錯，才合上簿冊，站起身，吹熄了燈。
窗外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第二天下朝後，文安讓人把縣丞張禮、崔敬瑭，主簿王永昌、鄭明正，以及幾位縣尉都召集到正堂來。
眾人到齊後，文安在案桌後坐下，看著他們，開口道：“本官到任已有一個多月。前些天，本官把城內五十四坊和城外五十九鄉都走了一遍，大致摸清了情況。”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像是在等他們的反應。張禮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崔敬瑭沒有看他，王永昌雙手交疊擱在腹前，鄭明正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一棵樹上。
文安繼續說：“本官打算清查全縣人口，丈量全縣土地，重新核定賦稅。你們看了本官的申狀，想來心中也清楚本官想要做什麼。”
話音落下，正堂裡安靜了片刻。張禮抬起頭，眉頭皺了一下。崔敬瑭也抬起了頭。王永昌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鄭明正從窗外收回了目光，看向文安。
“明府，”張禮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試探的意味，“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天大的事情。人口清查、土地丈量、賦稅核定，牽扯甚廣。若沒有萬全的準備，貿然動手，恐怕會引發不可預知的情況。”
文安看著張禮，道：“張縣丞說得對。所以本官打算先做準備。人手、章程，都要先定下來。就算此事不成，定下的人手、章程也可做其他事情。”
崔敬瑭開口：“明府打算從何處入手？”
文安說：“如果順利，本官打算先清查人口。清查人口，需要人手。本官想的是從縣廨吏員中挑一批人，再從各坊各鄉挑一些可靠的人，組成幾支清查隊，分頭去各坊各鄉核查戶籍。”
崔敬瑭沉默了一會兒，道：“府若要從各坊各鄉挑人，下官倒知道幾個人。渭水南岸有幾個鄉的鄉正做事紮實，可以一用。”
文安點了點頭，道：“好。崔縣丞把他們的名字報給本官，本官先斟酌一下。”
崔敬瑭應了一聲，不再說話。張禮坐在一旁，聽了文安和崔敬瑭的對話，沒有再開口。他看了一眼崔敬瑭，又看了一眼文安，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文安見沒有人再開口，便道：“那就先這樣。張縣丞、崔縣丞，你們先把各自手中各坊各鄉的事梳理一遍，列一份名單出來，哪些坊正、里正、鄉正可用，哪些不可用，三日後報給本官。”
張禮和崔敬瑭都應了一聲。
文安看了他們一眼，站起身，道：“散了吧。”
眾人陸續退出正堂。文安站在案桌前，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帶。
他坐回案桌後，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張禮：有疑慮，未明確反對。崔敬瑭：願意幫忙，但仍有保留。王永昌：中立。鄭明正：觀望。”
“長安縣各坊，城南及城西諸坊房舍破舊、道路坑窪、人口以老弱居多；城北及城東諸坊相對齊整，商戶較多，青壯人口較密。各坊差異明顯，非一紙文書所能概全。”
他放下筆，看了那幾行字一會兒，又提筆在末尾加了一行：“需先改善城南城西諸坊的通行條件，再考慮後續。”
然後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
院子裡那棵棗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響著，他聽著那聲音，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吹了燈，回屋歇下了。
崔敬瑭的名單第二天一早就送來了。
文安展開那張紙，從頭看到尾。紙上列了九個人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附了簡短的備註，寫明瞭此人現居何坊何鄉、擔任何職、有何長處。
文安認真看了幾遍。
九個人裡，有五個是城外各鄉的鄉正或里正，四個是城內各坊的坊正或坊吏。備註寫得很實在，沒有用什麼“勤勉”“能任事”之類的虛詞，都是些具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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