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也湊過來了，從牛車上又拿了一顆，在衣襬上蹭了蹭，也是一口咬下去，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也送些到某府上。”
尉遲恭和程咬金又各自咬了幾口。他們吃得快，幾口下去一顆紅薯就被啃掉了大半。
王凝站在旁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方才尖銳了一個調：“尉遲敬德！程知節！你們二人在延禧門外啃食生糧，惡行惡相，成何體統！”
他指著尉遲恭手裡那顆被咬了一大半的紅薯，語氣很重：“這是要呈送御前的東西，你們這般啃了，等會兒陛下看見了，你讓陛下怎麼看？”
尉遲恭被他這一喝，嘴裡還剩半口紅薯沒嚥下去，他看了王凝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顆被啃得坑坑窪窪的紅薯，然後把剩下那小半塊塞進了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老夫就是替陛下嚐嚐鹹淡。”
“你！”
王凝被尉遲恭的話噎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只得指著他，重重哼了一聲。
尉遲恭把紅薯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沒有接話。程咬金已經把第二顆紅薯啃完了，正把皮往車轅底下扔，嘴裡還嚼著，聽見王凝的話也只是擺了擺手，沒說話。
二人一前一後從那車紅薯旁邊退開了一些，像是怕王凝再發作。
不過文安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尉遲恭和程咬金雖然嘴上說是“替陛下嚐嚐鹹淡”，但他們心裡清楚自己這番舉動是什麼意思，他們兩個在延禧門外當眾把生紅薯啃了，就是在給旁邊那些官員看，也是在給王凝看。
這東西能吃，而且不難吃。
尉遲恭和程咬金兩位國公，當眾試吃紅薯，便是最好的證明。
王凝把剩下那半顆紅薯放回牛車上時，動作比方才輕了一些。
他也察覺到了什麼。
監察御史常年的敏銳讓他注意到周圍那些官員看這車紅薯的眼神已經跟方才不一樣了，從一開始的疑慮和好奇，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東西。那裡面有審視，有計量，也有幾道目光正在盤算著什麼。
其他官員陸續圍了上來。
有人認出紅薯便是此前傳聞文安府中新出的吃食，也有不認識的在向旁人打聽。房玄齡和杜如晦也在人群中看見了這車紅薯。
房玄齡微微眯著眼，目光在那堆暗紅色的塊莖上停留了片刻，沒有說話。
辰時，延禧門內傳來沉悶的鼓聲。鼓聲響了三遍，值守的校尉在門內揚聲高喊：“時辰已到，百官入朝！”
王凝最後看了那車紅薯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整了整衣冠，抬步往延禧門方向走去。文安站在牛車旁邊，拜託禁衛照看一下牛車，說陛下等會兒要看云云。那禁衛不敢怠慢，忙答應下來。
文安拱手稱謝，忙跟上眾人的腳步向前。
牛車停在延禧門外側牆根底下。那一車暗紅色的塊莖安靜地堆在晨光裡，從側門透進來的光線落在它們溼潤的表皮上，泛著沉沉的暗光。
晨光從東邊宮牆上方漫過來時，太極殿的琉璃瓦正泛著一層溼漉漉的亮色，那是昨夜的露水還沒被日光蒸透。
殿前的漢白玉臺階被夜風吹了一宿，摸上去冰涼，靴底踩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股涼意正透過靴底往腳心裡鑽。
文安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搭在自己的雙腿上，聽著前面那些聲音一字一句地落下來。
兵部奏了幾件邊境例行公事，民部提了提關內道夏稅的徵收進度，工部報了一段渭水支流疏浚的收尾情況。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兩句，聲音不高不低，與平時並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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