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重新恢復安靜。陳家榮緩緩坐回椅子，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剛才是在刀尖上跳舞。戴維顯然不相信意外之說，他像一條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定會死死咬住不放。而自己遞出的那份“備忘錄”，將會成為點燃某些火藥桶的引線。
但職責所在，雖然身不由己，但他也可以利用外來的力量讓這起案子找到真正的答案，這個戴維的應該很想知道真相，給他個引子，他就會繼續查下去的。
辦公室的門在身後“咔噠”一聲關上，隔絕了陳家榮的視線。走廊裡冰冷的白光照射在光潔的地板上，映出兩個拉長的、充滿對峙意味的身影。
戴維猛地停下腳步，轉身，壓抑的怒火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直衝安德森：“安德森！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意外’？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還是當你自己是上帝，可以隨便定義真相？”
安德森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但依舊維持著那副殖民地官僚特有的、混合著傲慢與敷衍的神情：“戴維少校，注意你的身份和場合！我說了，案子已經初步審結，這是基於現有證據和香江法律程式得出的結論。你一個總部過來的‘顧問’，無權干涉我們地方的警務運作！”
“無權干涉？”戴維向前逼近一步，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松下近是巴統會的重要成員！他的死可能關係到尖端技術洩密的關鍵線索！這不僅僅是你們香江的‘地方事務’，這關乎大不列顛帝國的戰略利益！你們這群只會在遠東這個泥潭裡撈錢的蠹蟲，除了會掩蓋真相、粉飾太平，還會做什麼？！”
“蠹蟲？”安德森被徹底激怒了，臉上偽裝的平靜碎裂開來，露出底下的猙獰，“戴維·科爾！別以為你頂著英倫的光環就了不起！這裡是香江！不是你們在辦公室裡看著地圖指手畫腳的地方！我們在這裡維持秩序，平衡各方勢力，確保帝國利益不受損害，靠的不是你們那套不切實際的理論和蠻幹！”
他揮舞著手臂，指向窗外：“你知道維持現在的局面有多難嗎？北邊的巨人虎視眈眈，本地華商蠢蠢欲動，還有那些該死的社團、投機客！松下近的死，如果深究下去，天知道會扯出什麼人來！萬一激化了矛盾，破壞了穩定，影響了九七前的‘平穩過渡’和利益收割，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遠在島上的老爺們負得起嗎？！”
“所以就可以犧牲真相？犧牲可能存在的重大安全隱患？”
戴維厲聲反駁，藍色的眼睛裡燃燒著憤怒和鄙夷：“你們的‘穩定’，就是縱容謀殺，就是向潛在的威脅低頭？我看你們不是在乎帝國的利益，你們是在乎自己的錢袋子和退休後的安穩日子！你們早就被這裡的繁華和賄賂腐蝕透了，骨頭都軟了！”
“你他媽放屁！”安德森徹底撕破了臉，粗話脫口而出，“你以為你是誰？正義的使者？我告訴你，戴維，在香江，活下去，並且讓帝國儘可能多地攫取最後的價值，才是硬道理！你那套總部精英的做派，在這裡行不通！松下近死了，是他自己倒黴，也是他活該！誰讓他到處上躥下跳，不懂規矩！”
“規矩？你們的規矩就是同流合汙，就是法不責眾！”戴維寸步不讓，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我會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包括你，安德森總督察，是如何阻礙調查、掩蓋真相的詳細報告，直接呈交給倫敦！我倒要看看，是你們這套地方保護的‘規矩’硬，還是帝國的整體戰略利益更重要！”
安德森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死死盯著戴維，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你可以試試，戴維少校。但我提醒你，香江水深，小心別報告沒送出去，自己先‘意外’淹死了！這裡每天發生的‘意外’可不少！”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戴維瞳孔微縮，心中凜然，他知道安德森並非虛言恫嚇。這些盤踞香江數十年的殖民官僚，早已形成了自己的利益集團和行事法則，為了維護自身，他們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兩人在空曠的走廊裡對峙著，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刺刀在空中交鋒，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遠處值班的警員似乎察覺到這邊的動靜，但都識趣地低下頭，不敢靠近這片無形的戰場。
最終，戴維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立刻撕碎對方的衝動。他知道，現在不是徹底翻臉的時候，他需要陳家榮那份備忘錄，需要更多實質性的證據。
他冷冷地掃了安德森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我們走著瞧，安德森總督察。希望到時候，你還能像現在這樣‘忠於職守’。”
說完，他不再廢話，轉身大步離開，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迴盪，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
安德森看著戴維離去的背影，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他臉色變幻不定，既有被冒犯的暴怒，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戴維這個總部來的“攪屎棍”，顯然不會輕易罷休。他必須儘快向長官彙報，做好應對的準備，甚至考慮是否需要採取更“徹底”的措施，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總部特使徹底閉嘴。
走廊盡頭，戴維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快步走著，心中的怒火逐漸被一種冰冷的算計所取代。與安德森的衝突，更加印證了他的猜測，松下近之死絕非簡單意外，其背後牽扯的利益網龐大而黑暗，甚至可能觸及殖民政府的高層。
“地方派，一群鼠目寸光的蠢貨！”他在心裡咒罵著，但眼神卻越發銳利。他必須依靠自己，或許，還可以利用一下那個華人督察。
香江的夜幕下，軍情六處內部的裂痕，因為一樁離奇的死亡案件，正變得愈發清晰和不可調和，而這裂痕，必將引發更深層次的風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