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流光被深色車膜過濾成模糊的色塊，無聲地滑過。隔音板升起，將前座的雷震龍等人隔絕在外，後座瞬間成為一個絕對私密、卻也格外脆弱的封閉空間。
柳鳳儀似乎很滿意這種“獨處”。她幾乎是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姿態，主動將林天強的手臂拉過，環在自己肩頭，自己則像只找到了暖巢的貓，深深偎進他身側，臉頰甚至依賴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陰影，唇角勾著一抹心滿意足、近乎虛幻的弧度，彷彿剛才巷弄裡的槍口與對峙，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序幕，此刻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劇目。
林天強沒有推開她，也沒有迎合。他任由手臂承擔著那份不屬於他的重量和溫度，身體保持著一種既不過於僵硬也不顯親暱的姿態。他甚至連看都沒看柳鳳儀一眼，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然而，他內心遠非表面這般平靜。
閉上的眼簾後，不是黑暗，而是一張飛速運轉、冰冷清晰的利弊分析圖。圖表的中心，就是此刻依偎在他身邊、散發著危險香氣的這個女人——柳鳳儀。
殺意，如同黑暗中悄然探頭的毒蛇，在他思維的幽谷裡盤旋。
這個念頭並非源於憤怒或恐懼，而是一種極端理性下的冷酷評估。柳鳳儀，已經從一個潛在的、可控的麻煩，升級為一個高度不可預測、且具備相當破壞力的風險源。今晚的瘋狂舉動便是明證。
她可以因為執念，在鬧市區域調動數十武裝人員圍堵他，罔顧可能引發的巨大社會影響和官方反彈。她的行事邏輯正在脫離“利益”與“安全”的框架，滑向純粹的“情緒”與“佔有”深淵。下一次，她會做出什麼？在他進行關鍵商業談判時攪局？在官方重要人物面前鬧事？還是直接傷害他身邊的人，比如芊雨，或者小嵐小盛？
放任這樣一個不穩定因素存在，與他目前在國內追求“穩定發展”、“合法商人”、“模範企業家”的頂層戰略嚴重衝突。一次失控，就可能毀掉他精心構建的護身符和上升通道。
物理清除，似乎是一勞永逸的解法。
柳鳳儀的勢力根基，大半繫於她一人之身。她崛起太快，權威雖重，卻未真正建立起穩固的、離了她也能運轉的體系。核心是洪樹等幾個悍將，中層是憑藉她個人魅力與狠辣聚攏的各路草莽。若她突然“意外”消失，再輔以精準的定點清除或收買分化，其團伙大機率會陷入內鬥、瓦解，或被其他勢力迅速吞併。屆時，來自她這條線的麻煩將煙消雲散。
這個選項，簡潔，高效，充滿誘惑。以他如今悄然佈下的暗線力量，在絕對保密和精心策劃下，做到這一點並非難事。
但是……
林天強的思維沒有停留在誘惑的表面。他像最精密的儀器，開始拆解“清除”之後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
首先，是類似“洪樹”一樣的人。柳鳳儀手下有一支極為精銳和忠誠的武裝力量，而且大部分都在國外負責關鍵走私貨物的押運。柳鳳儀若死，這些人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會變成一條潛伏在暗處、不死不休的復仇之狼。處理他們，需要額外且巨大的成本，且未必能保證乾淨。
其次，是柳鳳儀掌控的那些灰色產業。她的突然消失，會導致其地盤和生意出現權力真空，必然引發東江省乃至周邊區域地下勢力的新一輪激烈洗牌和動盪。這種動盪，會不會反而吸引來更麻煩、更不可控的目光？會不會波及到他名下那些需要“平靜水面”才能順利運轉的正當生意？
再者，柳鳳儀能走到今天，背後是否還有他所不知道的、若隱若現的絲線？與某些地方保護傘？與某些過江猛龍？殺了她，會不會扯出這些絲線，帶來意料之外的反彈？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必要性與價效比。
柳鳳儀瘋狂，但目前她的瘋狂，似乎完全聚焦於他“林天強”個人。這是一種扭曲的執念，而非對他商業帝國全面開戰的宣戰書。她的破壞力固然存在，但更多是情緒化的、不可預測的“點”式爆發，而非系統性的、戰略性的威脅。為防範這種“點”式風險，就啟動最高等級的“清除”程式，代價是否過高？動用那些埋得更深的暗棋來處理私人情感糾紛，是否是一種資源的錯配和浪費？
更重要的是，柳鳳儀本人。她雖然是風險源，但不可否認的是，她自身有極大的價值。或者，換一種更冷酷的說法，她的利用價值是大於殺死她所能獲得的收益。
車廂內一片靜謐，只有引擎低沉平順的嗡鳴，以及柳鳳儀逐漸變得均勻輕淺的呼吸聲，她似乎真的放鬆下來，甚至快睡著了。
林天強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底深處，那抹盤旋的殺意毒蛇，已經悄然縮回了黑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算計的幽光。
殺了她，是最簡單粗暴的解法，但後續漣漪可能超出控制，且付出的“沉沒成本”和可能引發的“潛在成本”過高。
那麼，或許可以換一種思路。
一個徹底瘋了、只憑本能行事的柳鳳儀，必須被清除。
但一個還能溝通、還能被設定“底線”和“恐懼”的柳鳳儀，或許，可以變成一把暫時還能關在籠子裡、刀口向外的刀？至少，不能讓這把刀因為失控而反過來傷了自己。她是否能被自己完全掌控?畢竟今時不同往日，林天強所擁有的實力在這短短的一年中急速膨脹，他已經有足夠的實力去掌控甚至吞併柳鳳儀的勢力。
他需要一次徹底地溝通，讓柳鳳儀轉變心態，重新思考二人的關係。得讓她從“追求佔有”的夢幻中徹底驚醒，跌回“恐懼失去”的冰冷現實，用最現實的威脅和利益，讓她認清自己的位置，擺正自己的姿態。
如果這次“溝通”後，她選擇拒絕，並且依然在林天強的紅線和底線的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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