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府經濟事務科總部大樓的走廊裡,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像一場沒有指揮的合奏。
下午兩點十七分,看著廉政公署執行處將人帶走後,莫里斯·吳重重的嘆了口氣。
被帶走的事經濟事務科內部一名負責審查名單初篩的中層華人領導,此人是經濟事務科工作了幾十年的老人了,馬上就要退休,平常的時候為人低調本分,是科裡出了名的老好人。
但恰恰是這個老好人將印第安納州器械那筆八千萬的交易塞進了審查清單,也是他緊急帶著人在週末的時候審查查封了那筆交易,造成了整個香江股市恐慌性下跌。
被抓的時候,他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路過莫里斯·吳輕輕對他笑了一下,正是這個笑,讓本就情緒不好的莫里斯更加煩躁。
莫里斯不懂這個世界為什麼會有這種蠢貨,明明馬上就可以拿著高額的退休金頤享天年,而且作為為港英政府服務了一輩子的老人,他可以輕鬆拿到英國的公民身份,就是這樣的人,最後卻冒著牢獄之災,放棄自己前半生的努力,做出了這麼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最後造成的後果不是兩敗俱傷嗎?
就是因為他搞了這一遭,美國駐香江總領事辦公室主任來到了這裡,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的把他和他頂頭上司,那位從不幹活的白人科長狠狠的罵了半個多小時才揚長而去,其中言詞裡帶的侮辱和蔑視,讓養氣功夫深刻的莫里斯都差點忍不住罵娘了。
緊接著,各國的領事館都打來電話,諮詢香江政府搞藍橋計劃到底想幹些什麼,是不是有病。
這種種的事情,將真正負責經濟事務科所有事務的莫里斯·吳壓力山大。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街面上那些撐著傘匆匆穿行的人群,安靜地站了幾秒鐘,他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上面要求他無論如何繼續執行藍橋計劃,但他知道,鬧出這攤子事情後,只要藍橋計劃繼續執行,無論針對的是誰,最終都會引起股市的恐慌性下跌,而對於靠著金融過日子的香江來說,股市就代表著香江的經濟發展,再跌下去,今年的經濟報告到底怎麼寫?把結果呈上去,他這負責香江經濟建設的華人二把手不就是最好的那隻替死鬼嗎?
可是如果現在拒絕執行藍橋計劃,那這會他就該下臺了。
“這群鬼佬,活都是我幹,鍋還要我全背,真t死啊!”
罵完領導後,莫里斯·吳還沒來得及把那口涼透的茶喝完,桌上的電話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上的號碼,手指在話筒上方停了一瞬。那串數字他很熟悉,是羅伯茨的直線,沒有經過總機轉接。這意味著對方此刻的情緒不會太好。
他接起電話,語氣保持著職業性的平穩:“羅伯茨先生。“
“吳,我聽說今天下午你這邊出了些狀況。“羅伯茨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那種經過壓縮後的剋制,像是把一整片洶湧的水面壓進了一隻窄口的瓶子裡:“廉政公署從你那裡帶走了一個人?“
“是。“莫里斯·吳握著話筒,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風吹動的榕樹上:“存在違規操作,我啟動了內部審查程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然後羅伯茨的聲音重新響起,比剛才低了一度,像一根被慢慢擰緊的弦:“吳,你我都清楚,現在不是計較內部紀律的時候。倫敦那邊的授權已經下來了,藍橋計劃必須立刻執行。我今天下午收到了首批審查目標名單,已經發到你傳真機上了。三筆交易,十二個月內完成,都是華資背景的收購方。我要你最快速度啟動審查程式,下週一之前完成所有行政手續。“
莫里斯·吳側過頭,看了一眼辦公桌角落那臺傳真機,紙頁正在被緩慢吐出,發出均勻的、細微的嗡鳴聲。
“我看到了,羅伯茨先生。“他沒有轉身去拿那份檔案,也沒有問為什麼是這三筆。
“程式上沒有問題,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他把聲音放低了半度,像是在給一句話尋找最合適的落腳點:“今天被帶走的人,是部門裡做了幾十年的老員工。他的行為已經引起了領事館方面的注意,美國駐香江總領事辦公室主任今天下午親自來了一趟,在我們的辦公室停留了半個小時,然後才離開的,他的態度就是美國領事的態度,這次意外造成的影響十分惡劣。“
羅伯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莫里斯·吳能從聽筒裡聽到對方呼吸節奏的變化,那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硌到了骨頭的感覺。然後羅伯茨開口了,聲音裡多了一層被壓住的、近乎粗糙的東西:“外國的領事館那邊來的壓力,不是你該管的事。你只需要管好執行層面。那份名單上的三筆交易,必須在程式上走完,哪怕是走過場,也要讓外界看到我們在行動。華潤那筆冷鏈物流的收購,是重點。“
“我明白了。“莫里斯·吳說。
電話結束通話了。他放下話筒,靠在椅背裡,目光落在那臺還在嗡嗡作響的傳真機上,看著紙頁被一點點吐出來,在桌面上堆疊成薄薄的一沓。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傳真機旁邊,拿起那份檔案。第一頁的標題欄寫著三行字:華潤集團,香江女皇冷鏈物流有限公司股權收購案;招商局集團參股九龍港口服務公司資產轉讓案;南洋華商劉大寶灣仔寫字樓物業收購案。
他看完了三行字,把檔案放在桌上,沒有拿回座位。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色,腦海裡有兩股力量正在互相拉扯:一股是來自羅伯茨的指令,-程式上必須執行,哪怕只是走過場也要讓外界看到“藍橋“在運轉;另一股是他自己的判斷,如果這三筆交易的審查啟動,昨天下午那種恐慌性下跌就會重演。
而一旦事情重演,今天被帶走的那個人就會是他的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