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記面檔的熱氣在夜風中翻湧，牛腩湯的濃香裹著蔥花的清冽，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氤氳成一片白霧。
李擇凱放下筷子，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的油漬，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小燈上。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兩度，像是那兩個字在喉嚨裡轉了好幾圈才終於被放出來：
“林天強。“
他抬起頭來看向大衛，目光裡那種酒精催發的不甘已經被某種更清晰的東西取代了，是一種沉澱之後的、被反覆咀嚼過的恨意：“我查過。那天晚上把我從車裡拽出來的那個壯漢，是他的貼身保鏢，叫做熊霸。我花了將近一個月才把這個人的底細摸清楚，一個典型的大圈仔，在大陸當過兵，後來跟了林天強，是他手底下最信得過的人之一。“
大衛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面前那碗已經見底的麵湯，喝了一口，湯已經溫了，牛腩的油脂在表面凝成一層極薄的膜，他放下碗，目光落在李擇凱臉上：“所以那個住在淺水灣的女人，柳鳳儀，跟林天強是什麼關係？“
李擇凱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緊了。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此刻卻像是要在那張漆面斑駁的木桌上摳出什麼痕跡來。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裡多了一層被壓得很薄的東西，像是一塊鐵皮下面藏著的火苗：
“我就是查她查出來了林天強。她在西貢做外貿生意，公司註冊時間是今年九月底。那棟淺水灣的別墅是在她名下，但購房款是從一家BVI註冊的公司打過來的。那家公司的穿透層很厚，我花了很大代價，才有人給我透了個訊息，這家公司和大陸有關，稍微一查，再和最近香江混的最紅火的大陸人一對，就知道這家公司背後到底是誰了。“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繃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然後繼續往下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還有，我的人盯了她幾天，發現這個叫做林天強的人，這段幾乎每天晚上都回那棟別墅過夜。“
“所以她是林天強的女人。“大衛的聲音依然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過完資料分析、得出了結論的假設。
“是。“李擇凱把這個字咬得很重：“而且她住的那棟別墅，就在我家隔壁。“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面檔裡安靜了片刻。
大衛靠在塑膠椅背上，目光落在對面那棟老樓牆面上褪色的海報上，海報上印著某個八十年代香江電影的劇照，主演的名字已經模糊得看不清楚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心裡把什麼數字重新算了一遍，然後他看向李擇凱：
“你想讓我幫你查這個林天強？“
李擇凱抬起頭來，目光與他對視，沒有躲閃：“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幼稚，像是一個被人打了之後想找人幫忙出氣的富家子，但我希望你還是幫我查一查他，我自己能動用的資源大都屬於我父親，在我父親的命令下，他們不會幫我的，現在能幫到我的，只有你了。“
大衛的目光在李擇凱臉上停了兩三秒。
他在快速判斷：李擇凱說的這番話裡，有多少是出於不甘，有多少是出於嫉妒。
但當他看到對方眼底那層被壓得很深的、像是某種東西在緩慢潰爛的暗色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這位兄弟會好友，恐怕已經陷入某種情緒裡了。
對於他來說這種無謂的情緒很愚蠢，只有蠢貨才會為了一個女人情緒波動這麼大，但誰叫這個蠢貨是自己為數不多的朋友呢。
“好。“大衛說，只有一個字，乾脆利落：“我幫你查。“
李擇凱像是鬆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後頸，像是想把什麼緊繃的東西揉開。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謝了兄弟。“
大衛站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港幣放在桌面上：“別客氣，誰叫你是我朋友呢。“
他轉身朝巷口走去，夜風從窄巷中穿行而過，帶著遠處市集殘餘的煙火氣和他大衣下襬揚起的輕微聲響。李擇凱坐在原位沒有動，看著大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路燈的明暗交界處。
港島香格里拉酒店頂層的私人書房裡，檯燈的光線被調得很低，只照亮了桌面上那一小塊區域。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在夜幕中鋪展開來，霓虹燈和摩天樓的視窗像是散落在黑色綢面上的碎光，遙遠而安靜。
約瑟·卡恩坐在書房角落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的威士忌已經喝了小半杯。他穿著居家的深色開衫，沒打領帶，整個人看上去比白天會議上的姿態鬆弛了許多。
大衛站在書桌旁，手裡端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清水。他把自己從李擇凱那裡瞭解到的情況簡單地複述了一遍，措辭剋制，像在做一份不需要過多渲染的工作簡報。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然後補充了一句：
“李擇凱想讓我查清楚林天強的身份和產業，瞭解他究竟想在香江做什麼，我看了我們現有的資料，這個人確實不簡單，值得付出精力查一查。“
約瑟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他緩緩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他的目光落在大衛臉上，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衡量某些東西的重量，隨即他點了點頭，聲音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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