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羅伯茨的辦公室。
窗簾半拉著，午後的陽光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斜線。羅伯茨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和莫里斯·吳桌面上同樣的那份傳真，手指按在紙張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穆迪，標普。“羅伯茨的聲音不高，但那種壓著怒意的緊繃感像一根弦被擰到了極限：“還有惠譽那邊，據說也在討論同樣的事。他們在配合長河資本。“
莫里斯·吳坐在訪客椅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目光落在羅伯茨面前那份傳真上，沒有急於接話，這種事情誰看不出來，但那能怎麼辦，這些企業可不是一個小小的香江政府能影響到的。
“穆迪那邊的初步評估結論。“莫里斯·吳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是念一份已經準備好的報告：“主要依據是藍橋計劃帶來的政策不確定性。他們認為，港英政府單方面啟動具有追溯效力的商業審查，已經構成了對自由市場原則的重大背離。如果這種政策傾向持續下去，外資在港的長期投資意願將顯著下降。“
羅伯茨的手指從傳真上移開，慢慢收攏成拳，擱在桌面上：“我們啟動藍橋計劃，是為了保護英方資產。“
“但市場的解讀方式不一樣。“莫里斯·吳的聲音依然平穩，語速不快不慢：“對於穆迪和標普的分析師來說，他們看到的是政策可預測性下降。他們認為，一套可以被單方面啟動、並且具有追溯效力的審查框架，意味著任何一樁已經完成的交易都可能在未來被推翻。這讓所有在香江持有資產的人，包括美資和歐洲資本都陷入不確定性當中。“
羅伯茨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海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和他眼底那片慢慢沉澱下去的暗色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對照。他重新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像是喉嚨裡那根弦鬆了半格：“吳，你是港英政府裡最瞭解本地金融市場的人。你說實話，這套東西如果推下去，我們會面臨什麼？“
莫里斯·吳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那些數字：外資銀行的存款淨流出資料、寫字樓空置率的變化曲線、以及過去兩週內至少三家國際企業已經暫停了在港的擴張計劃。然後他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與羅伯茨對視：
“如果評級正式下調，我們面臨的將不僅是資本流入放緩，而是資本流出加速。那些本來還在觀望的外資機構，會認定香江的風險溢價已經不再匹配現有評級，然後開始實實在在地減少倉位。而一旦形成趨勢，就會自我強化。到那時候，藍橋計劃想保護的東西，反而會被它自己摧毀，在九七前，香江就會因為資本的撤離元氣大傷，最後受傷最重的還是我們。“
羅伯茨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節奏有些亂。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不去解決這個問題，幾年後香江就會穩定的走下坡路是吧？”
聽到這句話莫里斯·吳立刻站起身，表情嚴肅的提醒道：“羅伯茨先生，我鄭重提醒您，您的想法很危險，香江的金融繁榮關乎到整個香江的生死存亡，如果您想給後來人留個爛攤子，無論是我，還是政府內部的諸位同事，還是香江的民眾，都不會答應的。”
羅伯茨表情一凝，冷冷的看了莫里斯·吳一眼，擺了擺手讓對方離去。
莫里斯·吳也沒有多說什麼，冷笑一聲轉身離去。
當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是提醒了一句：“羅伯茨先生，我建議您最好與倫敦方面進行一次直接的、坦誠的溝通。有些事，必須在變得更糟之前停下來，不然其中的後果，可不是你我能承受的。“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了。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像一滴滴落進深水裡的雨。
羅伯茨獨自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那片海。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串號碼。響了三聲，那頭接起來了。
“幫我接通倫敦總部，轉告他們下午我想和外交部香江司的常務秘書聯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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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深水灣的書房裡，李家誠面前攤著三份報紙。東方日報的頭版標題是《穆迪警告：香江評級或遭下調，外資信心受挫》；信報的頭版是《藍橋後患：英資銀行開始評估撤離方案》；南華早報的頭版則相對剋制，但內頁有一篇深度報道，標題是《政策不確定性下的資本暗流》。
他看得很慢，每一篇都從頭讀到尾，讀完一篇才翻到下一篇。桌角那杯普洱茶已經涼透了，茶麵上凝著一層淺褐色的薄膜，他沒有喝，也沒有叫人換，只是放在那裡，像一件被暫時擱置的物件。
他放下最後一份報紙，靠在椅背裡，目光落在窗外深水灣海面上那些緩慢移動的貨輪輪廓上。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伸手拿起桌角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那頭響了兩聲就接起來了，是一個有些蒼老卻又中氣十足的聲音，口音中帶著明顯的蘇格蘭腔調。
“李生啊？怎麼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威廉，我知道你最近在推動滙豐的全球重組計劃忙得很，但現在香江的局勢有些不穩了。”
李家誠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平穩，口氣像是兩個老友之間再尋常不過的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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