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十五分，港交所交易大廳的氣氛已經不像是一個交易日該有的樣子。
電話鈴聲在開市之前就已經開始響了，但那種密集度和緊迫感在九點三十分鐘聲敲響的那一刻驟然攀升到了某個臨界點，像一鍋被加熱了太久的水終於頂開了鍋蓋。螢幕上恒生指數的數字跳出來的第一幀就比前一個交易日收盤低了四百多點，而香江電訊的股價在一分鐘內觸及了再第一次熔斷，這個曾經香江的股王，如今已經縮水了整整30%，整個市場已經對這家企業陷入了深深悲觀。
那個交易員望著螢幕上靜止的綠色曲線，手指懸在電話的鍵碼上，像是想按什麼又不知道該按什麼。他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響，一箇中年男人手中的咖啡杯脫手砸在了地磚上，褐色的液體濺溼了他熨得平整的西裝褲管，但他沒有低頭去擦，只是直直地盯著螢幕，嘴唇翕動著，像在默唸什麼已經來不及挽回的數字。
恐慌是會傳染的。當第一個觸發熔斷的紅色提示亮起來的時候，整個大廳裡能聽到的聲音幾乎只剩下電話鈴、粉筆寫在黑板上的刺啦聲和此起彼伏的報價聲，但到了第二十五分鐘，當第三家公司也觸發了熔斷時，大廳裡的聲音反而低了下去。不是平靜，是一種被巨大的衝擊壓扁了之後的寂靜。有人癱坐在椅子裡，有人額頭抵著桌面，更多人只是機械地重複著賣出指令，目光空洞。
而在港督府的頂層辦公室裡，電話鈴聲像是永遠不會停歇一樣此起彼伏。
港督衛義信坐在那張深棕色的皮椅上，面前的辦公桌上擺著三臺電話機，兩臺已經拿起了話筒，還有一臺正在響著。他的私人秘書站在門邊，手裡捧著另一部行動電話，臉上的表情已經維持不住那種訓練有素的平靜了。
“總督先生……“秘書開口時聲音帶著明顯的乾澀，“美林亞太區總裁的電話，他要求與您直接通話，這是今天上午第十一通來自歐美資機構的電話了，領事館那邊也是不斷髮信質問，我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回覆了。“
衛義信沉默了片刻，抬起手示意秘書把電話拿過來。他接過話筒時做了一個深呼吸，那個動作很輕，但站在門邊的秘書看得出他太陽穴附近的血管比平時突出了一些。
“我是衛義信。“
“總督先生，我是美林證券亞太區總裁查理·布朗。“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的憤怒，措辭依然保持著表面上的禮貌，但那種禮貌的邊沿已經快要被磨穿了，“我必須請您解釋一件事情。我們在香江的資產在過去四十五分鐘內蒸發了將近一億美金，原因是貴府昨天啟動的“藍橋計劃“審查程式。而我要提醒您的是，無論你們針對的是誰，整個市場的恐慌已經讓我們白白蒙受了大量損失！我需要你們給我個說法，你們是想摧毀香江股市嗎？“
衛義信的手指在桌沿上收攏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他開口時聲音依然平穩，但那種平穩已經有些吃力了：“布朗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藍橋計劃“的執行是基於倫敦方面的授權……“
“我不管倫敦方面怎麼授權！“布朗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截，“我的客戶、我的股東、我的投資人，他們不會去區分是香江政府的決定還是倫敦的決定！他們只看到我們的資產在香江蒸發了！如果這種趨勢繼續下去，我們不需要等到九七，香江的金融市場就會先死在自己的政策手裡！“
電話被猛地結束通話了，聽筒裡傳來一陣尖銳的忙音。
衛義信握著話筒停了幾秒，然後緩緩放下。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昨天還擬好的備忘錄上，墨跡已經幹了，紙張邊角微微卷起。他的手指在紙張邊緣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麼東西的重量，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秘書：“莫里斯那邊，有彙報嗎？“
秘書猶豫了一瞬：“經濟事務科副科長吳先生今早提交了一份簡報，但……內容有些特殊。“
“說。“
“他在簡報中建議，暫時凍結“藍橋計劃“的下一步執行程式，理由是已有的審查案例已經對市場造成了超出預期的衝擊，需要至少三天時間進行“風險評估修正“。他在簡報末尾備註了一行手寫字，寫的是“若繼續推進，香江金融市場將面臨系統性風險“。“
衛義信靠在椅背裡，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暗紋上。他閉上眼睛，又睜開，那個動作裡有一種被太多重力壓住之後、試圖從底層重新調整呼吸的沉重。他知道莫里斯·吳的措辭聽起來像是一個謹慎的行政建議，但在這座城市工作了兩年多的他很清楚其中的含義，這位本地高官在用職業語言表達一種沉默的抵抗。
作為一個既做過政客又做過事務官的精英而言，衛義信清晰的知道，當你的事務官都開始反抗你的時候，你什麼都做不成。
“羅伯茨那邊呢？“
“羅伯茨先生十分鐘前派人送來一份便函，說撒切爾男爵雖然仍在昏迷，但“藍橋計劃“的推進節奏不應因個案而中斷，他要求我們必須按照既定計劃，在今天下午公佈第二批審查清單。“
衛義信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那份備忘錄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維多利亞港上空的雲層從灰白色變成灰藍色，久到秘書手中的電話又響了兩次都被她用眼神請示後掐斷了。然後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鋼筆，在備忘錄的封面上緩緩寫下一行字，字跡工整，力道比平時稍重一些：
“暫緩執行。待經濟事務科完成風險評估後另行討論。“
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被低垂的雲層壓著的海面。他知道這個決定會被倫敦方面解讀為“軟弱“和“退讓“，但他也知道如果不這麼做，今天上午那種恐慌會像滾雪球一樣膨脹到整座城市都兜不住的地步。
而在他做出這個決定的同時，在同一座城市的中環摩天樓裡，一群人的反應截然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