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長河資本頂層交易室的氣氛則全然不同。
電話鈴聲依然密集,但那種密集感已經不是獵食時緊繃的寂靜,而是一種熱烈得近乎張揚的喧囂。交易員們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動,彼此拍著肩膀,有人對著電話那頭喊“再吃三千手,掛市價!”,然後結束通話電話,發現自己的嘴角已經咧到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角度。
王靜薇依然站在中央工位,但今天她手裡那杯咖啡沒有涼透就被換掉了,助理每隔半小時給她續一杯熱的,她喝一口,放下一段時間,再端起來時還是溫的。她面前那張資產表上的數字正在以一種令人愉悅的速度持續膨脹,那些在恐慌最低谷時用白菜價吃進來的資產,此刻已經恢復了四成以上的賬面價值,而長河資本的總資產池在過去六個交易日里擴張將近一倍。
她低頭看了看那行總計數字,沉默了兩秒,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
“董事長。”她的聲音依然保持著職業性的平穩,但尾音處那道極細的、被壓住的弧度,像琴絃上最輕的一個泛音,“我要請示一下,兌現利潤的計劃是不是可以提前啟動一些了?今天市場的情緒比預期恢復得快。”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兩秒。
然後林天強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像剛剛結束一場漫長的深呼吸之後的鬆弛:“按計劃走,但別太急。要讓市場自己站起來,緩一點,讓它自己長回來的。”
王靜薇應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嘴角那個弧度終於沒能壓住,在她轉回工位之前短暫地露了一下。
“按原計劃推進,分批兌現。”她對旁邊的交易員說:“上午先放三分之一的量,下午再根據盤面調整。”
交易員點頭,手指已經在鍵盤上開始跳動。螢幕上的資產表數字開始以均勻的節奏變化,不再是被恐慌砸下去的斷崖,而是像潮水一樣穩定地、有條不紊地上升。
在交易室的角落,那面單向玻璃後面的小觀察室裡,林天強放下了電話聽筒。
雷震龍站在門邊,手裡拿著一份剛到的早報。他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比前幾天鬆弛了許多,嘴角那道平日裡總是繃著的線,今天微微放鬆了一些弧度,在他看來,這是老闆又再再再一次的大獲全勝,就和往常一樣。
“老闆。”他開口,聲音不高:“鍾社長那邊傳話來了,說衛義信已經發了正式公告,藍橋計劃全面暫停。外交部那邊也很滿意,據說法德兩國已經把這次事件作為英國‘經濟冒險主義’的典型案例,在歐盟內部會議上提了兩次,要將其作為反面案例通報歐盟以作記錄。”
林天強微微點頭,沒有回應太多。
他靠在椅背裡,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被日光曬暖的海面上。他當然不會像其他人那樣高呼勝利,他很清楚,能那麼快暫停藍橋計劃,主要原因不是他,而是某個東方大國,正在遠處用虎視眈眈的視線警告著英國。
畢竟這個年代的華國,雖然窮,但也只是窮而已,幾場戰爭打下來,沒有一個國家敢輕視這個新生的古老大國,英國人的退讓是顯而易見的結果,只需要輕輕的推一把而已。
雖然現在還不是他可以安心歇息的時候,但他也會為勝利感到由衷的高興,畢竟無論在誰看來,這場勝利的起始是由他組局的,他的功勞是無可置疑的。
“今晚的慶功宴,霍生那邊已經確認了場地。”雷震龍繼續說,“半島酒店天台花園,說是要‘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霍生原話。”
林天強的嘴角終於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但確實存在,像水面上一道被風吹皺的波紋轉瞬即逝。
“那就去吧。”他說,“讓兄弟們也放鬆一下。”
他放下水杯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窗縫。帶著鹹溼氣息的海風灌進來,吹動他襯衫的領口。他低頭看了一眼樓下街道上那些正在恢復正常節奏的車流和人流,目光在幾輛停在路邊閒聊的攤販車之間停了一瞬,然後收回視線,轉身走出了觀察室。
但他不知道的是,當他推開門走向那場即將開始的慶功宴時,在這座城市的另一頭,一架軍用飛機剛剛從倫敦飛來,已經落在了啟德機場的跑道上。
而且,在這個深夜,聖保祿醫院ICU病房的護士值班記錄上,一個名字被從當班表裡悄悄劃掉了。那份記錄下面的簽名欄裡,字跡工整,看不出任何多餘的猶豫。天亮之前,那支寫著名字令人昏睡的輸液泵已經被換成了滋養身體的葡萄糖。
而病床上的人,正在緩慢地、一層一層地,從鎮靜的深海里浮向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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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設在半島酒店頂層的天台花園。香檳塔在傍晚的微風裡泛著琥珀色的光澤,侍者託著銀盤穿行,上面擺著魚子醬和鵪鶉蛋大小的金箔壽司。維多利亞港的燈光逐一點亮,像一座從水底緩緩升起的城。
霍迎東穿了一件暗紅色的綢衫,正跟包船王碰杯,兩人說了些什麼,然後同時笑了出來。榮貴鄉站在欄杆邊,手裡端著一杯香檳,喝得很慢,目光落在遠處海面上那幾艘正在靠港的貨輪上,像一個在風暴中守了太久航向、終於看見了燈塔的人。陳月華和方振聲在旁邊交談,語氣鬆弛,話題已經從藍橋計劃的覆盤轉到了明年南洋那邊的投資機會。
李家誠來得晚了一些。他走進天台的時候,身上的中山裝換了一件更淺的灰色,但步伐依然沉穩。他和霍迎東碰了杯,又向榮貴鄉點了一下頭,最後走到林天強面前,停頓了一下,舉起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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