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亨利坐在原位，手裡那杯香檳還沒有喝完。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份被他翻過一遍的合同，又抬頭看了一眼約瑟，嘴角那道線條微微鬆開了一些。
“約瑟。“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確認了什麼之後的鬆弛：“你這次倒是沒有給我推薦錯東西。“
約瑟站在窗邊，目光落在樓下街面上那輛正在駛離的黑色轎車尾燈上，然後轉過身，臉上掛著那種屬於兄弟之間才會有的、帶著幾分得意又收斂著分寸的笑容：“大哥，我跟你說過了，這個人就是個典型的南洋土豪，有錢的時候真有錢，缺錢的時候也真缺錢。這種人最好打交道，只要給他體面，給他臺階，他會把底價亮給你。“
亨利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暗紋上，像是在心裡把剛才那幾輪對話重新過了一遍。他確實覺得唐歡那種“隨時可以走“的姿態很真實，但作為在華爾街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人，他也保留著一絲審慎：對方的底牌他真的看清了嗎？
但無論如何，三天後這筆交易就要落定了。到時候，一切自有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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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的維港對岸，財政司新辦公室裡的光線和半島酒店截然不同。
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日景，貨輪在緩緩移動，遠處的集裝箱碼頭正在忙碌地裝卸，一切看起來和這座城市的任何一個正常工作日沒有區別。但辦公室內部的燈光是冷白色的，從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燈管傾瀉下來，把深灰色的地毯和深色辦公桌面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羅伯茨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剛剛簽完字的檔案。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已經扯鬆了一些，領口解開了一粒釦子，像是剛剛完成一段需要高度專注的工作。他面前的加密電話機上的指示燈是暗的，但他知道很快會亮起來，因為他在二十分鐘前已經透過內部通訊系統向某個特定號碼傳送了一組簡短的確認碼。
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沒有先開口，等了幾秒。聽筒裡傳來史密斯的聲音，不高，但帶著那種被反覆打磨過的、屬於專業人員的精確：
“我看了你那份備忘錄的副本。久期調整的方向符合我們之前討論的框架。沒有引發任何額外的關注，這讓之前一步踩得恰到好處。“
羅伯茨靠在椅背裡，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後的日光曬亮的維多利亞港海面上。他的聲音和之前幾次通話一樣平穩，像是已經習慣了在電話裡討論那些不會出現在任何會議記錄裡的內容：
“下一步，我準備在第二份備忘錄裡提出允許部分公用事業公司以港幣以外貨幣發行債券的建議。範圍先限定在三到五家公司，額度總額不超過二十億港幣的規模，以多元化融資渠道、降低單一貨幣風險為理由提出。步子依然很小，不會有人注意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史密斯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一度，像一根弦被擰緊了一些：
“這個提議本身不會引發市場波動，但它會為後續建立一個先例。等那些境外發債的公用事業公司開始支付利息和本金時，市場上的參與者就會開始問一個問題：如果他們可以這樣做，那下一個是誰？“
“這正是我的預期。“羅伯茨的回答依然簡短。
“很好。“史密斯說，然後話鋒一轉，聲音裡那層屬於專業人員的冷淡微微鬆動了一些，像是多了某種介於確認和警告之間的東西：“另外，順便讓你知道一件事。之前在藍橋計劃上和你作對的那批黃皮猴子，前幾天開了一場慶功宴，場面十分熱鬧。“
羅伯茨握著話筒的手指沒有動。
史密斯繼續說了下去，語速不緊不慢，像是在敘述一件他已經完全確信的事情：“看來他們已經覺得自己勝利了。“
“知道了。“羅伯茨回答，只兩個字。
電話結束通話。加密線路的指示燈從綠色變回待機狀態的暗藍色。羅伯茨把話筒放回座機上，靠在椅背裡，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海面上。他的面色沒有變化，但他放在桌沿上的左手，食指在木紋上緩緩叩了一下，像是某種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計量器在走完了一格。
他端起桌角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辦公室裡的冷氣依然穩定地吹著，把他的領帶邊緣吹得微微翻動了一下。他伸手把那粒解開的領口釦子重新扣好，然後拿起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安排一個會議，把中華電力公司的ceo叫來。時間定在明天上午，我要和他探討一下他們融資渠道需要多元化。“
他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他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窗外的維多利亞港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碎金般的光。那些貨輪依然在駛進駛出，那些集裝箱依然在被裝卸，那座城市依然在以它自己的節奏運轉著。
但他知道，從他簽署第一份備忘錄的那一刻起，這座城市的節奏就已經被一根看不見的、極細的絲線輕輕撥動了一下。那根絲線的一端系在某份看似無害的技術性檔案上，另一端正在緩慢地向一個更深的深處延伸。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雙手背在身後，看著那片海。他的目光很平靜，像是在看一個即將發生的事情已經在他的計算之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