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田舊倉庫的鐵皮屋頂在午後三點的日光下曬得滾燙，裂縫裡滲進來的光線像一把把鏽刀，在佈滿灰塵的水泥地面上切出幾道明晃晃的亮斑。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鐵鏽和海邊特有的鹹溼黴味，混成一股讓人鼻腔發緊的氣息。角落裡堆著幾摞廢棄的麻袋，邊緣已經被老鼠啃出了參差的缺口。
陳浩站在倉庫中央那盞吊燈正下方，燈罩缺了一角，光線斜斜地打在他臉上，讓那張平平無奇的面孔一半亮一半暗。他面前的長桌是臨時從廢棄車間搬來的鐵質工作臺，桌面坑窪不平，鋪著的那張香江港島南區地圖用幾塊生鏽的磁鐵壓住邊角，紙面被反覆摺疊過，摺痕處已經泛白。
鐵門被推開時發出一陣鏽澀的嘶鳴。
張子強走進來，身後跟了十幾號人，腳步在水泥地面上踩出一片凌亂的聲響。他今天換了一件深灰色夾克，領口豎著，臉色比上次見面時更白了一些，像是沒睡好，又像是剛經歷過什麼需要高度緊繃的事情。他走到長桌前面停下，目光在地圖上掃了一眼，然後抬起來落在陳浩臉上。
“浩南哥。“張子強開口，聲音帶著那種砂紙打磨過的粗糲，尾音處有一道幾乎聽不出來的、像是剛把什麼東西嚥下去的頓挫：“少個人沒問題吧。“
陳浩靠在桌沿上，雙手抱在胸前，目光在張子強身後的人群裡掃了一圈，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昨天那個想掏槍瘦高個？怎麼，不幹這門生意了？“
“他害怕了，想當逃兵。“
張子強的回答很簡短，沒有多餘的解釋。他伸手從夾克內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兩下才點著，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裡緩緩噴出來：“逃就逃了，多年兄弟我也不會因為這種事殺掉他，可惜，他太貪心了，還想帶著大家的五百萬離開，這可就不行了。“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捻滅了菸頭，動作乾脆利落：“但最後還是心軟，沒上家法，直接斃了。“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空調出風口裡的風是熱的，混著鐵鏽味，讓人喉嚨發乾。張子強身後那些人沒有人說話，但有幾個人的目光不自覺地移開了，落在牆面某處剝落的油漆上，像是在避開什麼東西。
陳浩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那種笑的性質變了。他看著張子強，看了大約三秒，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幅度很小，卻帶著一種像是確認了某個判斷之後才會有的、近乎肯定的意味。
“規矩就是規矩。“陳浩南說，然後站直身體，轉身走到長桌旁邊，伸手指了指攤開的那張地圖：“人少了沒關係，少一個不影響，活交給你們我還是放心。來吧，給你說正事。“
張子強走到長桌對面，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隨著陳浩南的手勢移動。
“目標有兩個。“
陳浩南的語速放慢了，手指落在地圖上一處標著廣府路的位置上：“大的這個，亨利·卡恩，五十來歲。兩天後早晨，他的車會路過這裡，路旁邊都是山，你們自己想辦法把他截停抓來就好，這是我們主要要請的人，注意別打死了，估計會有幾個保鏢和秘書，隨便你們殺。小的這個，大衛·卡恩，二十來歲，亨利的大兒子，大部分時間住在酒店，但每天都會出門晃盪，我們會即時更新他的位置，他不是必選項，但最好一起抓過來，不然上面的老闆會扣錢的。“
陳浩南從桌角拿起兩張照片放在地圖邊上。
亨利穿著深色雙排扣西裝，站在某個酒會現場舉著香檳杯；大衛的照片則是在酒店大堂出口處被偷拍的，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外貌輪廓清晰。
“記住，要抓活的，必須毫髮無傷。“陳浩南的聲音依然不高，卻比剛才多了一層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硬度：“我們的目標不是殺人，是他們父子二人去做客。人到了指定的地方，活兒就完成了一半。剩下的，按照流程關幾天就行，我們已經給你們安排好了藏匿點，上面的老闆能量很大，只要你們做事足夠小心，不會有警察去打擾你們的。“
張子強的目光在那兩張照片上停了一會兒。他看了亨利的照片大約三秒，又看了大衛的照片，然後用指尖把大衛的照片往前推了半寸：“既然不抓會扣錢，那一大一小我都得抓到手。“
“你們自己看著辦吧，既然想賺筆大的，總要多付出點風險。“陳浩南說。
他收回手，轉身從身後的木箱裡抱出兩隻軍綠色的帆布揹包，放在桌面上，拉鍊拉開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格外清晰。揹包裡面碼得整整齊齊，清一色都是新貨，六部最新款的摩托羅拉對講機，外殼還裹著出廠時的塑膠膜；三臺夜視儀，鏡片泛著墨綠色的冷光；幾根伸縮式的偵查探杆，摺疊起來只有手臂長短；還有一卷看起來是從香港警用渠道流出的電子干擾器，可以阻斷目標五百米內的通訊訊號。
“這批貨是專門從國外進口來的好東西。“陳浩南把那些裝備一樣樣擺在桌面上，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展示一套精密的手術器械：“對講機覆蓋整個港島南區的通訊頻段，加密頻道是獨立的，就算被截獲了也不會洩露任何東西。夜視儀的型號夠新，連香江特警都比你們用的差，你們幹夜活的時候用得上。“
然後他彎腰，從桌子底下拖出另一個更重的木箱。
鐵皮撬開的時候，裡面透出一股淡淡的槍油氣味。十幾把用油布包裹著的各式槍械，一半步槍一半手槍。
整齊地碼放在箱底，旁邊還摞著各型別號的子彈。陳浩南隨手拿起一把手槍，拆開油布，露出一把嶄新的黑星手槍。槍身烤藍還泛著出廠時的光澤，槍管邊緣的倒角處沒有一絲磨損的痕跡，側面的槍號已經被細砂紙仔細打磨掉了，留下一個粗糙的凹痕。
“全是沒用過的新槍，槍號全部磨乾淨了，市面上查不到這批貨的流向，彈道也無從比對。用完順手處理掉，乾乾淨淨。“陳浩南把槍放在桌面上，朝張子強的方向推了過去。
張子強伸手拿起來，手掌在握柄上貼合了一下，指尖在扳機護圈處試了試手感。然後他熟練地拉動套筒，金屬件在撞擊中發出一聲清脆而利落的“咔嗒“聲，在安靜的倉庫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把槍口朝下擱在桌面上，抬起頭來看向陳浩南時，目光裡那種亡命徒特有的、被燒灼過太多次的冷靜已經徹底沉澱下來了。
“好貨。“張子強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牙齒咬緊之後發出的結實感：“浩南哥，定金我收了，活我一定幹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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