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聽完這個問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杯威士忌，伸手端起來，沒有喝，只是讓杯沿在唇邊停了一瞬，感受那種冰涼而光滑的觸感，然後放下，動作很慢。
他把杯子擱穩之後才開口，聲音依然沙啞，但措辭清晰得像提前排練過：“我大哥在華爾街經營多年，生意上得罪過的人不少。但我們卡恩家族在商場上做事一向留有餘地，從不把事情做絕。如果說近期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那個停頓恰到好處，不長不短，剛好讓對面兩個人同時坐直了半寸。然後他繼續說下去，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他出事前剛剛完成了一筆重要的收購，涉及香江本地一棟核心物業，但合同已經簽訂，錢也打過去了，雖然金額不小，但交易過程很順利，雙方沒有任何矛盾。除此之外，最近不是乘著風潮，我大哥抄底了不少香江的各類產業，尤其是準備撤離香江的英國企業的資產，好像也就這些事情了。”
湯米的筆尖終於落在了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抬起頭來：“收購物業？抄底資產？您有更加具體的資訊嗎？”
約瑟微微搖了一下頭：“具體細節我不過問，那是他的個人投資。收購那棟大樓的事，交易已經完成，資金已經交割。所以我不認為這筆交易與今天的襲擊有直接關係，那位印尼華商是南洋圈子裡得大人物，口碑一直很好，雙方沒有任何矛盾。”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端起那杯威士忌終於喝了一口。酒液入口時他皺了一下眉頭，像是被那種辛辣的質感刺了一下。
“至於收購的英國資產，我可以讓人列出一份單子，你們自己對照著看吧，數量太多，一個個說起來麻煩。”
接下來的提問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湯米的問題偏向程式性，像在做一份標準化流程的筆錄。
陳聯絡員的問題則更深入，幾次試圖把話題引向“亨利·卡恩是否有政治背景“和“近期是否與任何政府層面的人士有過接觸“。約瑟對前一類問題回答得很快，對後一類問題則以“我不清楚他私人事務的細節“輕輕帶過，每一次都恰到好處地停在“合作“與“不知情“之間的那條窄線上。
臨近結束時，湯米合上筆記本，站起身來，朝約瑟伸出一隻手：“卡恩先生，感謝您的配合。我們會在四十八小時內向您通報進展。”
約瑟也站了起來，握住那隻手。他的手掌微涼，握力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一個人在情緒重壓下無法使出全力時自然的反應：“請務必儘快。”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喉嚨裡像卡著一團東西，“我大哥年紀不小了，身體不算特別好，希望你們能儘快救出他，可以給下面的人說，我個人願意拿出三千萬的賞金，只要救出我大哥，這三千萬就歸他們，希望有個……”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完。像是一個人在說到某個界限時自動停住了，因為再說下去就會失控。
他鬆開手，微微側過身，看向窗外那片夜色，那個姿態讓他的背影看起來比實際瘦削了幾分，肩膀微微塌著，像承受著什麼沉重卻不得不繼續承擔的東西。
兩人帶著警務人員離開了。套間的門在他們身後合攏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金屬鎖舌卡入門框的咔嗒聲。
約瑟依然站在原地，面對窗戶，看著窗外那片連綿的燈火。他的肩膀依然微微塌著，呼吸節奏依然保持著那種被情緒壓制住的緩慢與沉重。他保持這個姿態大約三十秒，等到走廊裡的腳步聲徹底消失、電梯門合攏的聲音從遠處隱約傳來之後，他才動了。
他伸手端起那杯威士忌，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時帶著一陣灼熱，但他沒有皺眉。他把空杯放回小桌上，杯底磕在玻璃表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然後他走到沙發旁邊坐下，拿起小桌角落那部加密電話，按了一串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那頭接起來了。
“林先生。”約瑟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屬於他自己的、不帶任何沙啞或疲憊的乾淨與穩定：“剛才保安科和cia的人來過了。警察也在全城搜捕，搜尋重點在沿海區域，他們判斷對方會盡快撤離香江。從他們的問話來看，目前沒有任何線索指向我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然後林天強的聲音傳過來，不高不低，帶著那種永遠的從容：“他們問到你大哥最近的商業交易了？”
“問到了。”約瑟靠在沙發裡，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暗紋上，“我按照您的指示將那筆大交易說了出來，同時將話題引到了最近的英國資產的收購上。”
“那就好。”林天強的聲音依然平穩：“做好你自己的事，事情發生後，你家族必然會派人過來，怎麼做不用我多說了吧？你戲演的這麼好，不用我教你。”
約瑟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像一塊石頭被放進了深水裡：“那大衛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然後林天強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依然平穩，但那種平穩裡多了一層像是被仔細切割過的精確：“放心，我會讓你順利的接任，乃至以後繼承家族的，不用在乎你的兩位競爭者了，他們兩個永遠都回不去了。”
“那感謝您的體諒了，親愛的老闆。”
約瑟滿臉笑容的結束通話了電話，伸了個懶腰後緩緩的靠在了沙發上，滿意的閉上了眼睛，享受著自己即將迎來的幸福餘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