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強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像在說一樁已經定下來的事。但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了,安靜得連掛鐘的秒針聲都變得刺耳。
一百億港幣?也就是十二億八千萬美金。
要知道,現在整個華潤的總資產也不過六百億港幣,一百億港幣是一個足以驚動部委級別的投資。
陳月華身後的圓臉中年人終於沒能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吸氣聲。而陳月華本人,卻在這種衝擊中保持了異乎尋常的鎮定。她沒有驚訝,也沒有追問“你是不是瘋了”或者“你哪來這麼多錢”,而是沉默地坐了幾十秒鐘,然後說了三個字:
“投什麼?”
林天強心裡微微鬆了一下。這三個字意味著陳月華已經跨過了“這個年輕人是不是在吹牛”的階段,直接進入了“這個專案值不值得華潤參與”的階段。這是和真正有分量的談判者打交道時最讓人舒服的地方,對方不會在懷疑動機上浪費太多時間,而是直接切入核心。
“我記得深市有一個高新技術產業園區,我希望去那裡投資,投資那裡的電子製造,精密儀器,通訊裝置。”林天強報出這三個領域時,每個詞之間都有清晰的間隔:“深市現有的工業用地儲備、政策環境、人才供給,是內地最適合承接這類產業轉移的城市,我認為那裡將成為中國的矽谷。”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看著陳月華的眼睛,然後說出了真正的關鍵:“一百億的投資,加上我提供的一些高階裝置,足以讓深市在三年內形成一條完整的電子製造產業帶。而華潤,可以成為這些產品的主要貿易渠道,同時我也願意與華潤分享一些裝置和技術。”
陳月華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節奏很慢,像在計算什麼。
“你希望華潤做什麼?”
“三件事。”林天強的語速也放慢了,每說一條,就豎起一根手指,“第一,華潤為這個專案在政策層面做背書,讓深市政府理解這不是一筆商業投資,而是支撐未來香江迴歸後產業鏈佈局的一部分;第二,華潤提供物流和通關方面的通道支援,我的大量產品要走華潤的渠道進入香江市場,既合規又高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陳董,我需要華潤幫助我在香江的產業收購。”
陳月華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前面兩條在她的預期之內,第三條,才是林天強真正想說的話。
“你指的是哪些產業?”她沒有直接拒絕。
“電訊、港口、公用事業。”林天強報出這三個詞時,語氣依然很穩,“這些東西短期內不賺錢,甚至可能需要持續輸血。但七年之後,它們會決定一座城市的命脈。我需要華潤出資訊和關係,助力我從英資手中拿到那些股權,華潤作為香江最大的中資企業之一,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產業在自己人手裡的重要性。”
辦公室裡的安靜比剛才更深了。
那座老式掛鐘的秒針走完了一圈,又走完了一圈。陳月華的目光沒有離開林天強的臉,但她的視線焦點似乎不在他的五官上,而在更遠一些的地方,彷彿在腦海裡把某張地圖重新展開,在上面划著線。
“百億投資。”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清晰,“這確實是一筆足以改變區域經濟格局的投入。你把它擺在桌上,要我做的只是提供資訊和關係。從賬面上看,這是一筆對華潤極其划算的買賣,成本極低,收益極大。”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微微側過頭,看著林天強的眼睛,目光不再有任何試探的餘韻,只剩下一種直白的、清晰可見的審視:
“但林天強,我做了幾十年的外貿工作,跟形形色色的商人打了幾十年的交道。任何看起來過於划算的買賣,背後都藏著一些沒有被寫在紙面上的東西,你應該懂我在說什麼。”
林天強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迴避。
“我當然懂。”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比剛才更沉了一些,像船底的壓艙石:“但我也知道我手裡拿著的是什麼牌。這百億投資,換個角度看,也可以理解為送給深市的一份禮物。因為我斷定,未來的華國經濟中心,會是長三角和珠三角這兩個引擎。而我現在這個年紀,需要足夠大的舞臺,也需要足夠穩的靠山。我是一個土生土長的華國人,所以我很清楚一件事,有錢可以是財神爺,但也可以是待宰的肥羊,我在深市沒有絲毫根基,即便給深市是送一份大禮,也要送對了方向不是?”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讓最後一句話落在水面上:
“我可以把這份禮物送給別人,也可以把它送給華潤,陳董您是聰明人,應該明白,以華潤今天的體量和身份,想在國內任何一個省份落地百億級專案都不難,尤其是深市這座離香江最近的特區,和華潤合作是我當下進入深市最好的選擇,您說呢?”
陳月華的臉上依然沒有笑容,但她靠回了沙發靠背。那個動作很細微,卻意味著某種程度的鬆弛。她身後的圓臉中年人已經不再試圖插話了,只是安靜地站在那,但眼神里的震驚還沒完全消退。
“我要在深市落地專案中,為華潤保留不少於百分之二十的權益。”陳月華說出這句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確認一份採購訂單上的數字:“當然不是股權,是權益。這意味著專案產生的貿易份額、物流份額、以及相關配套產業的優先供應權。”
林天強聽到這個條件時,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那確實是一個近乎笑容的弧度。
“當然沒問題,這會寫到我們的合作合同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