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哥,雷哥那邊怎麼說?“坐在床沿上最年長的那個先開口了。他姓鄭,三十七八歲,以前在部隊當過班長,臉上有一道從眉梢斜拉到顴骨的舊疤,是當年在邊境排雷時留下的。他是這六個人裡的實際副手,陳浩不在的時候就由他拍板。
陳浩站在招待所房間的昏暗燈光裡,把雷震龍的話原原本本地轉述了一遍。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房間裡的空氣,讓原本鬆散的幾個身影都微微挺直了背脊。
“雷哥的意思,就是讓我們先別急著露頭,讓周定坤自己動手。他幹得成,我們替他收尾;他幹不成,我們就替他填坑。”
陳浩說完,目光從六個人臉上依次掃過,停頓在最年長那位臉上:“鄭哥,你怎麼看?”
鄭國明坐在床沿上,那條從眉梢斜拉到顴骨的舊疤在燭火明滅中顯得格外深。他低頭沉默了幾秒,像在回味陳浩剛才那番話的分量,然後慢慢地、點了兩下頭。
“周定坤的底子我摸過。他手底下那些人,十個裡有七個是這兩年從老家拉來的親戚,剩下的三個才是真正在香江街面上混過的,但也就是打打殺殺撐死砍個人,槍手就小魚兩三隻,這些人既談不上配合,也沒受過正規訓練。”
鄭國明的聲音很沉,像砂紙磨過木板:“他真要去動林勇全,恐怕討不了好,這傢伙當過民兵,手底下骨幹也同樣接受過民兵訓練。”
窗臺上蠟燭的火苗被風吹得晃了一下。靠牆蹲著的那個穿灰夾克的男人甕聲甕氣地接了句:“那咱們就看著他栽?”
“看他栽是給他個教訓。”陳浩重新坐回床沿,雙手撐在膝蓋上:“是讓他知道他一個人幹不成,順便展現我們的實力,讓他以後乖一點,更聽話,之後的事弄起來也更方便。”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然後鄭國明站起身,從床頭櫃上拿起一件舊軍綠色的外套披在肩上:“那走吧,我們去看看這群地頭上的混混,到底有點什麼本事。”
一行七人從招待所後門出去,沿著一條只能容兩人並行的窄巷向東走了兩百多米,路邊停著一輛灰撲撲的白色麵包車。車牌是深市本地牌照,車身上印著一行快要磨掉的“第二汽修廠”字樣。
鄭國明拉開駕駛座的門,陳浩坐到副駕駛,其餘五個人翻進後車廂。車門關上時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像一口棺材合上了蓋子。
麵包車沿著深南大道向東開了大約二十分鐘,然後拐進一條更窄的岔路,兩側的建築從高樓變成了成片的老舊民房,大多是三四層的自建樓,牆面貼著顏色各異的馬賽克瓷磚,有些樓頂還架著亂七八糟的天線和電線。隨著逐漸深入,光線也越來越暗,有一段路甚至完全沒有照明,車燈在坑窪的柏油路面上投出兩個搖搖晃晃的光斑。
這裡是福田的老街區,深市發展吞進來的村子,也是各種外來人口租住的中心。
鄭國明把車停在一棵歪脖子榕樹後面,熄了火,沒有滅燈,只是把車燈調成了近光。他透過前擋風玻璃看著前方大約五十米外的一棟四層小樓。樓底下停著幾輛摩托車,門口掛著“福田海鮮批發行”的招牌,招牌是白底紅字,漆面已經斑駁。
“林勇全今晚在這邊吃飯,跟幾個老鄉打牌。”陳浩低聲說:“周定坤的人應該已經進去了。”
話音剛落,那棟小樓裡忽然傳來一陣摔砸聲,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慘叫,像是有人被重物擊中之後發出的悶哼。然後,聲音沒有擴大,而是迅速被壓制下去了,顯然動手的人並不想把動靜弄到整條街都聽見。
陳浩微微眯起眼睛,透過車窗望向那棟小樓的二層視窗,裡面的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動手了。”後車廂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嗓音裡帶著一絲期待。
突然間,二樓的窗戶忽然被人從裡面猛地撞開,一個穿著灰藍色襯衫的身影從視窗翻了出來。那人動作不算利落,但夠快,落地時在樓下的遮陽棚頂滾了一圈,砸斷了兩根鐵架,然後直接跌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肉響。
但他沒有停頓。落地之後立刻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朝著巷子深處跑去,一邊跑一邊從腰間拔出一把什麼東西,在手電筒的光裡反了一下光,是把手槍。
“是林勇全!”後車廂有人確認身份。
“果然是群廢物,這能讓人跑掉?”另一個人啐了一口。
陳浩沒有出聲。他的目光緊緊追著那個一瘸一拐鑽進巷子暗處的背影。
“鄭哥,開車繞到巷子那頭。”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決斷,“胡囂,老九,你們下去把他帶回來。”
鄭國明直接掛擋、打方向盤,麵包車悄無聲息地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兩個人迅速下了車,貓著腰沿著牆壁的陰影向前推進。二人的動作整齊而迅捷,沒有一點多餘的聲音,連腳步踩在碎石上的聲音都被壓到了最低。
巷子的深處,林勇全正捂著肋側的血洞,腳步踉蹌地向前跑。他運氣不錯,剛才那一槍只是擦過了腰部,沒有傷到臟器,但血流得不少,在夜色的掩護下依然能看到一股暗色的液體順著他的褲腿往下淌。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張望,身後的巷子裡暫時沒有追兵,但他也不敢多停留,只想著今天跑掉,日後才能報復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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