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繼續向前駛去，窗外的景色從機場周邊的工業區逐漸變成密集的住宅樓，又從住宅樓變成港島北岸那些鱗次櫛比的寫字樓群。維多利亞港的海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點，幾艘貨輪正在緩緩駛過，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跡。
車廂裡的沉默持續了大約一分半鐘。約瑟注意到大衛的目光始終落在窗外，像是在測量每一棟建築的高度和間距，而不是在欣賞風景。亨利則重新拿起了手邊那份酒店提供的香江地圖，用指尖沿著海岸線緩緩划動。
“大哥，“約瑟打破了沉默：“家族那邊有沒有給你交代什麼特別的任務？我是說，除了常規的亞太區業務管理之外。“
亨利放下地圖，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暫時沒有。他們希望我先熟悉環境，等站穩腳跟之後再考慮戰略層面的調整。“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約瑟臉上：“但我聽說，大衛之前接觸過幾位在紐約做大陸業務的華人，他們對大陸市場的判斷非常樂觀。大衛覺得，太平洋基金會應該在大陸市場投入更多資源，搶佔更多的市場和位置。“
約瑟的目光轉向大衛。那個年輕人依然在看著窗外，但約瑟能感覺到他的注意力並沒有從對話中離開。
“大陸市場確實很有機會。“約瑟開口了，語速比剛才稍慢，像在挑揀每一句話的重量：“但大陸市場的遊戲規則和香江完全不同。在那裡，你光有錢是不夠的，你還得有合適的身份、合適的管道、以及合適的時機。“
他微微頓了一下：“而且，時機這東西，有時候比資金更關鍵。“
大衛終於轉過頭來。他的目光在約瑟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笑了，那種笑依然禮貌，但約瑟總覺得裡面藏著什麼東西，像一層薄冰下面的水流。
“叔叔說得對。“大衛說：“所以我才想先過來看看。只有親眼見過，才知道該怎麼辦。“
亨利合上地圖，靠在座椅上，像是結束了這個話題的討論：“約瑟，你先安排大衛這幾天到處走走。讓他看看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免得到時候在會議上說外行話。“
“沒問題。“約瑟點頭。
車子駛入港島香格里拉酒店的門廊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半。陽光從西側斜照進來，在酒店那面巨大的玻璃幕牆上映出一片暖橙色的光暈。
亨利先下了車，秘書和助理迎上來接過行李。大衛跟著下車，站在車門邊整了整大衣的領口，動作不急不緩，像是時刻都記得自己在被觀察。
約瑟最後下車。他關上車門時看了一眼車尾那輛緊隨其後的保鏢車，然後快步跟上亨利和大衛，走進酒店大堂。
大理石地面上映著三個人的影子，長短不一，方向相同，像是某種暗示。約瑟走在最外側，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剛好能看見大衛側臉上那層被夕陽鍍上的金色光暈。
那個年輕人看起來確實無可挑剔。但約瑟忽然想起一句以前在華爾街聽過的老話：最危險的獵手，往往是那些讓你感覺不到威脅的人。
他收回目光，跟著亨利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的一刻，鏡面不鏽鋼上映出三張面孔，亨利的鬆弛、大衛的沉靜、以及約瑟自己那張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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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水灣的夜，黑得比別處更沉一些。
林天強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今日的信報。頭版標題下方，是林行止執筆的評論文章，標題簡潔：電訊股權變動背後的隱憂。
文章的措辭極其剋制，通篇沒有點名任何具體公司或個人，但字裡行間的指向性清晰得近乎刺眼：有人在用極為精巧的佈局，繞過監管紅線，意圖在香江電訊集團這家港英政府命脈企業中，撬動足以影響董事會格局的持股比例。
林天強合上報紙，端起手邊的清水喝了一口，之前榮貴鄉已經與他透過電話，語氣不算輕鬆，畢竟作為國資企業，他們所承受的不僅是輿論壓力，還有政治壓力。
畢竟他們都知道這些報紙和文章僅僅只是開戰訊號彈而已，真正的主菜還沒上桌，風雨欲來，隨著這件事情被點破，他們即將迎來的敵人的全面反撲。
電話又響了。
林天強接起來，那頭依舊是榮貴鄉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像是剛從一場漫長會議上脫身：“訊息確定了。港英政府經濟事務科聯合大東電報局，今天下午閉門會議開了四個小時，通過了一份機密備忘錄，代號。“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時間磨出的沉重：“他們要啟動國家利益審查條款，對香江電訊過去十二個月的所有股權變更追溯調查，有權強制回購我們手裡的股份。法律依據是1939年國防條例的附屬條款，從來沒被實質啟用過，今天卻被他們翻出來了。“
林天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暗紋上：“啟動條款之後，他們最快要多久才能動手？“
“程式上至少要兩到三個月，但只要執行了，我們就沒有反抗的餘地，畢竟這是他們國家機器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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