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克站在船艏，海風把他身上那件黑色戰術夾克的表面吹得緊貼在防彈背心外面，發出連續的、細碎的獵獵聲響。海面上所有的活口基本上都被清理乾淨，只剩下遠處那個漂移的救生圈。
燈光直射過去，能隱隱約約看到有人躺在救生圈上往海岸邊漂移。
身後的火還在燒。
漁船殘骸的燃燒已經從最初的猛烈爆燃進入到了持續性的悶燒階段，火光比剛才暗了一些，但濃煙反而更大了，在探照燈光束中翻滾著向上攀升，被夜風吹散成一大片暗灰色的霧帶，沿著海面緩慢地擴散。海面上那些散落的燃油已經燒盡了大半，剩下幾簇零星的暗紅色火苗在波浪間明明滅滅，像是某種正在緩慢熄滅的呼吸。
他看著已經變成一片寂靜的海面，下令道：“靠過去。”
快艇的引擎聲從全速降低到了怠速，船速驟降，船身從高速滑行狀態落回排水狀態時激起一陣沉悶的水花聲，然後以比步行略快一些的速度，朝著那個泳圈的方向緩緩靠攏。
海水裡的溫度比他預想的更低。
大衛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正在失去知覺，那種寒冷不是刺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從骨髓裡往外滲透的麻木。他的左臂還搭在李澤凱的救生圈上，準確地說，是搭在救生圈外緣的那道尼龍繩環上，手指已經無法完全收攏了，只是靠著本能和那根繩環之間的摩擦力維持著連線。他的右臂在划水，但划水的幅度和頻率都在持續下降，像一臺正在被緩慢抽空燃料的引擎。
李澤凱的頭歪在救生圈的邊緣，半張臉浸在水裡，半張臉露在外面。海水不時灌進他的口鼻，讓他發出一陣斷續的、含混的嗆咳聲，但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波浪拍打的聲音完全淹沒了。他後腦的紗布已經完全被海水浸透了，變成了某種介於深褐色和黑色之間的顏色，偶爾有細碎的血絲從紗布邊緣滲出來，在海水中迅速稀釋成更淺的、幾乎看不見的淡紅色。
大衛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向前遊。
他不敢停，他知道身後那艘快艇正在靠過來，那種引擎聲變化的方式他聽得出來。
從高速巡航降到了怠速，說明對方已經發現了他們，正在有控制地接近。他沒有回頭去看，只是在心裡估算著距離，估算著他們離岸邊的礁石區還有多遠，估算著自己的體力還能支撐多久，然後把他能算出來的每一個數字在腦海裡排列組合，試圖找出一個能讓兩個人都活下來的方案。
但李澤凱先替他算了。
“大衛……”
聲音很輕，幾乎被波浪的聲響完全覆蓋。但大衛聽到了。他停下滑水的動作，側過頭。
李澤凱從救生圈上微微抬起了頭，半邊臉上全是海水，眼睛半睜著，瞳孔有些渙散，但依然能辨認出方向。他看著大衛，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卻先被一口湧上來的海水嗆住了，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整個身體在救生圈的支撐下前後晃動。等那陣咳嗽過去之後，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像是肺部已經被灌進了太多東西，已經沒有足夠的空間來容納空氣了。
“他們……來了……”
大衛順著他的目光偏過頭看了一眼。快艇的距離又近了一些，大約在一百五十米左右，船艏的探照燈已經不再掃射海面了，而是穩穩地定在了他們的方向，光柱在海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圓錐形區域，把他們兩個人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大衛說。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但沒有顫抖。他把右臂重新搭回水面，準備繼續划水。
“大衛。”
李澤凱的手從救生圈邊緣伸了出來，抓住了他的前臂。那隻手的溫度低得驚人，觸感溼冷而虛弱，但抓握的力道卻超出了大衛的預期。他停住了，再次側過頭。
“我……活不成了……”李澤凱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竟然動了一下，那個弧度的形狀不太像笑，但在那種情境下，它已經很接近笑了：“趁現在……他們……沒發現你……”
他頓了頓，像是在攢一口氣。海水又湧上來一次，他偏過頭避開了那波浪，然後重新看向大衛，聲音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你帶著我……我們……都會死……”
大衛沒有說話。他能感覺到李澤凱抓著他前臂的那隻手正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寒冷，是因為那已經是那個人此刻能用出來的全部力氣了。
“你鬆開手……”大衛開口，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試圖被壓住的、近乎懇切的東西，“我帶著你遊，就快到了。”
“你快走。”
李澤凱搖了一下頭，幅度不大，但足夠堅決。他鬆開手，然後用那隻手推了大衛的肩膀一下，力道很輕，幾乎算不上推力，但在海水裡，那一下已經足夠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開半臂的長度。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搭在救生圈邊緣，偏著頭看著大衛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