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伯抬起頭來,目光從手錶上掃過,又落回大衛臉上。
他看了一眼大衛身上那件溼透了的灰色襯衫,又看了他腳上的泥和膝蓋上的血痂,然後放下碗,伸手接過那隻表,翻過來看了看錶底的刻字,手指在錶殼邊緣的磨痕上按了一下,然後咬了一口,確認材質後。他把表收進褲兜裡,站起身走進棚屋,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把摩托車鑰匙,是一輛半新不舊的鈴木王,紅色的,停在不遠處一叢劍麻旁邊。
阿伯把鑰匙遞過來的時候,目光在大衛臉上多停了一拍,但什麼也沒有問。大衛接過鑰匙,走到那輛摩托車旁邊,跨上去,伸手擰了一下油門,發動機發出一陣短促的咳嗽聲,然後轉速穩定下來,發出均勻的突突聲。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謝謝,只是把車頭調轉向北邊那條通往港島方向的公路,然後鬆開離合,讓車身向前滑出去。晨風迎面撲來,吹乾了他臉上殘留的海水,把襯衫貼在皮膚上,冰涼而堅硬。他沿著公路騎了大約四十分鐘,穿過薄霧籠罩的鄉村地帶和零星散落的工業區,進入港島北岸的城區邊緣。街面上的行人開始多了起來,早餐攤前擠著趕著上班的人,報攤上的報紙剛剛上架,頭版的標題在晨曦中泛著油墨未乾的光澤。
大衛沒有停,他在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朝路邊一家報攤的架子上掃了一眼。那份《信報》的頭版標題寫著“恒指連漲七日,市場信心逐步恢復”,下面是一張港交所交易大廳的照片,交易員們臉上帶著那種劫後餘生般的鬆弛笑容。他收回目光,擰動油門,繼續向前。
深水灣道79號的大門在上午八點四十分出現在他的視野裡。那扇銅質大門的漆面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暗金色,門口站著兩個穿著深色西裝的安保人員,姿態端正,目光警惕。大衛在距離大門大約五十米的位置停了下來,熄了火,把摩托車支在路邊一棵榕樹的陰影裡。
他在那扇大門前面站了大約十秒鐘。
膝蓋上的傷口又開始滲血了,順著小腿流下來,在腳踝處凝成一道暗紅色的線。他伸手按了一下門鈴,門柱上方的攝像頭調整了一下角度,對準了他的臉,他仰起頭,讓攝像頭能看清他的五官。
門後面的對講系統發出一聲短促的蜂鳴,然後是一個男人剋制的、帶著警惕的聲音:“請問您找誰?”
大衛的喉嚨幹得像砂紙,但他開口時聲音還算穩:“我來見李家誠李先生。你跟他說,是大衛·卡恩來見他。他兒子跟我一起被綁走的,我有他兒子的訊息。”
對講系統沉默了幾秒鐘。大衛能聽到門後有人在低聲交談,聲音被牆壁過濾得模糊不清。然後那扇銅質大門的門鎖發出一聲沉重的金屬解釦聲,門向內打開了。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內,面色嚴肅,但目光裡帶著那種明顯的緊張和壓著的急迫。他側身讓開通道,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卡恩先生,請跟我來。李先生已經在書房等你了。”
大衛跟著他穿過鋪著深紅色地毯的前廳,經過一條兩側掛著油畫的長廊,然後在一扇深色木門前停下。那個中年男人伸手推開門,側身站在門邊,沒有跟進去。
書房的窗簾半拉著,午前的日光從縫隙裡滲進來,在地毯上鋪開一道細長的金色光帶。李家誠坐在書桌後面,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式便服,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齊,但眼袋下方有兩道明顯的暗影,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瘦了一圈,像一尊被反覆打磨過的石像,稜角還在,但表面的光澤已經淡了一些。他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泛白。
他看見大衛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在對方那副疲憊而狼狽的模樣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落在大衛身後那扇正在合攏的房門上。門鎖卡入框體發出輕響之後,他才重新把目光收回來,開口時聲音不高,帶著那種被反覆壓榨過之後依然維持著的基本平穩:“你就是大衛吧,澤凱經常提到你,既然你和澤凱一起被抓,你逃出來了,那澤凱呢?”
大衛在書桌對面的訪客椅上坐下來。坐下去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膝蓋上的傷口被牽扯了一下,那種鈍痛從關節處往上竄,一直到骨盆才停下。他沒有去管這小小的疼痛,他心中的痛苦只會比肉體來的更強,他坐直身體,迎向李家誠的目光。
“澤凱死了。”
他把這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語氣比他自己預想的更平。可能是昨天夜裡在海水中浸了太久,也可能是那幾個小時裡他反覆咀嚼過這句話太多次,讓它已經失去了最初的重量,變成了一種單純的、不需要修飾的資訊。
李家誠沒有動。他的手指依然平放在桌面上,指節的白色沒有褪去,也沒有加深。他看著大衛,那目光像一束被調暗了的探照燈,掃過大衛臉上每一道細微的紋路和每一個表情的變化,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真實性,又像是在確認坐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是否真的經歷了那些事情。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那座老式掛鐘的秒針在走,發出均勻而清晰的咔嗒聲,在兩人之間的空間裡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向前推進。
然後李家誠開口了,聲音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像是那句話的重量已經被他接住了,然後放進了某個他早就準備好的容器裡:“怎麼死的?”
大衛把昨天夜裡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從被綁匪押上漁船,到海上追擊,到綁匪頭目要求投降卻被對方狙擊手擊斃,到雙方交火、漁船沉沒、他在海中脫身,到快艇接近、槍響、救生圈上的那個身影不再動彈。他的措辭儘量精簡,像在做一份不需要修飾的工作彙報,但說到最後那一段的時候,他還是停頓了一下,只有一瞬。
“……他讓我替他聽一首歌。”
大衛說:“《海闊天空》。他說算他請我的。”
書房裡又安靜了。窗外的日光正在緩緩移動,從地毯的邊緣向桌腿的方向推進了一小段距離。李家誠依然坐在那裡,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雙手平放在桌面上,背脊挺直。他看著窗臺上那盆綠蘿的方向,但目光沒有落在葉片上,而是落在了葉片後面的窗玻璃上,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被日光曬暖的海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大衛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然後他說了一句和之前所有的對話都沒有直接關聯的話:“我小時候在鐘錶店做工,那時候我每天要擦一百隻表。擦表的時候手要穩,心要靜,不然錶針會被你撥歪。”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大衛,聲音依然不高,但那種不高裡多了一層更深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加固過的東西:“後來我做了大半輩子生意,發現人心也和錶針一樣,撥歪了一點點,後面所有的刻度都會跟著錯。”
他頓了頓,雙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捏緊了拳頭,聲音有點抖:“你過來找我,不只是為了告訴我,我兒子的死訊吧,我這可不該是你第一個選擇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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