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機被按滅了。
開關被按下時發出一聲短促的“啪“響,然後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李家誠的手從收音機上移開,收回到扶手上,重新放平。他沒有去看書桌上那幾份剛從外面帶回來的號外,他已經看過了,每一行都看過了,每一個字都看過了。
他坐在那裡,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這座城市正在加速運轉的低沉嗡鳴。他的右手拇指在食指指節上緩緩摩挲了一圈,動作很輕,但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慢,像是在丈量某個從今天開始被重新定義了長度的距離。
八點整,港督府保安科地下二層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布萊克站在門口,左手還攥著一份剛買的號外,報紙邊緣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皺。他看著史密斯坐在辦公桌後面那張深灰色的椅子裡的背影,聲音帶著一種被壓到極限之後的慌亂。
“長官,我……。“
史密斯沒有回頭,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冷的讓人心寒:
“往外逃,在大街上畏罪潛逃然後被殺吧,我會照顧好你的家人的。“
布萊克站在門口,攥著號外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他看著史密斯那紋絲不動的背影,看著那扇他親手關上的、現在正敞開著透進走廊冷白光線的門,感覺自己像站在一條已經斷掉的橋面上,橋下是深不見底的裂縫。
長官……
他又開口了一次,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擰斷的鋼絲:您知道,那種情況下,而且,您是同意的……
史密斯終於轉過身來。
他的動作很慢,灰色西裝在臺燈光線下泛著一層冷冽的光澤。他看了布萊克大約兩秒鐘,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被反覆淬鍊過的刀:你覺得現在是什麼時候了?照片已經登出來了,全香江都在看。你不死,倒黴的就不只是港督府了,丟的是整個英國政府的臉面,還會影響我們與美國的親密關係。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布萊克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半臂。史密斯比他矮了半個頭,但此刻那種壓迫感是單向的,像一座正在緩慢合攏的鐵門。
你不是被我犧牲的。
史密斯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幾乎是耳語般的輕:你是為了英國的榮耀而死的,只要你放棄你的生命,我會把你打造成華國人的間諜,這一切都是華國人的設計,他們的目的是破壞英美關係。
布萊克的嘴唇翕動了一下,那層被壓住的絕望正在從眼底往上湧:我……
你可以不受任何折磨,輕鬆的死,只是挨一槍罷了。
史密斯打斷他,灰色的眼睛像兩枚被磨鈍了的硬幣,落在他臉上:我會照顧你的家人。你太太的病,你孩子們的生活費,都會有人安排。但你必須親手寫一份寄給華國的絕密情報,寄給新華社香江分社,然後死在前往深市的路上。
布萊克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能感覺到自己左側肋部那道淤傷還在隱隱作痛,能感覺到掌心裡那頁號外的紙張邊緣正在被他的汗液浸得發軟。他看著史密斯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我的孩子還小。
我知道。
史密斯的回答很快,語氣裡有一種奇怪的、近乎冰冷的確信:所以你才要自己體面。
布萊克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話。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正在被緩慢風化掉的石像,表面還保持著原來的輪廓,但內部的支撐結構已經在一寸一寸地瓦解。然後他轉身,去準備自己人生最後的一場“表演”。
史密斯站在原地,聽著那聲響,然後走回辦公桌後面,拿起桌角那部黑色電話的話筒,撥了一串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頭傳來一個經過壓縮的、屬於另一個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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