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警員押著王富權走向巡邏車的時候，發現“殺人犯”已經被逮捕的群眾又悄悄圍了上來。
短短兩三分鐘，人行道兩側已經站了二十幾號人，零散地圍著那輛熄了火的轎車，保持著大約三四米的距離，像一圈被無形繩索箍住的圍觀者，想靠近又不敢太近。有個小報記者，掏出照相機對著死人的車和“殺人犯”猛拍。
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背心的中年男人擠到最前面，他先是看了一眼車窗上那個孔洞，又偏過頭順著駕駛座半開的窗縫朝裡面打量了一下。他看見了那個歪向一側、後腦靠在頭枕邊緣的身影，看見了那件深灰色西裝領口處沒有被血跡沾染到的部分。
“哎？？“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半度，像一把被突然擰緊的弦，周圍的幾個視線被他這聲短促的驚呼同時吸引了過來。他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某種更復雜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之後才會有的凝滯，“是那個人吧？是那個……那個報紙上的！“
“哪一個？“旁邊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年輕女人踮起腳朝車裡張望，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被一陣急促的皮鞋聲打斷了。
一個穿著灰色襯衫、領帶已經被扯歪了的中年人從人群后方快步擠進來。
他手裡攥著一份折得皺巴巴的號外，顯然是從某個報攤上剛剛拿到手的。他在距離轎車大約三步遠的位置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報紙，那頁報紙上印著布萊克站在快艇船艏、手持消音手槍的放大照片，又抬起頭看了一眼轎車駕駛座上那個歪向一側的身影。這個對比動作他做了兩遍，然後把報紙猛地攥緊，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來。
“就是他。“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周圍每一個人耳朵裡：“報紙上那個開槍打死人的鬼佬，就是他。我對著報紙看了三遍，就是這張臉！“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面。人群裡原本低沉的議論聲在那一瞬間猛地升高了一格，變得混雜而密集，像無數只飛蟲同時扇動翅膀。有人開始往前擠，想親眼確認那張臉；有人往後縮了縮，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推了一下；更多人站在原地，用一種混合著某種複雜的目光盯著那輛靜靜停在那裡的轎車。
“真巧啊……“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被周圍密集的議論聲壓得很低，幾乎聽不清，但站在他身邊的幾個人還是捕捉到了那四個字裡攜帶的東西。
“是啊，被人當街斃了。“
“早上出門買報紙，還在想這種人，怎麼還不遭報應，出門就撞見了。“
“老天真有眼睛噢。“
“別瞎說，是有人打的，兇手剛才被警車帶走了，我看見了。“
“誰打的？“
“不知道，看起來像個大圈仔，很淡定，打完了就坐那抽菸等警察。“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退下去，不斷有人加入圈子，不斷有新的細節被交換和重組。有人指著車窗上那枚彈孔的邊緣，說打的真準啊；有人蹲下來看地面上那攤還在緩慢擴散的油漬，說這車是港督府的牌照，是公家的車。
而現場最興奮的，無疑就是那個小報記者了。
何志強蹲在人行道邊緣，膝蓋上的布料已經被水泥地面磨出了一道灰白色的擦痕，但他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按在尼康F的快門按鈕上，像焊死在那個位置一樣，一秒鐘按下去三四下，快門開合時發出的“咔嗒“聲連成一片密集的、乾燥的脆響。他的左眼緊緊貼著取景框，右眼半睜著，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午後陽光的斜照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今天出門的時候只帶了一卷膠捲，三十六張。
他已經拍了快三十張了，從布萊克歪在駕駛座上的那張側臉到車窗上那枚光滑的彈孔，再到圍觀人群的表情和警戒帶在風中晃動的弧度。他第一次在按下快門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食指在發抖，不是疲勞，是一種被過量資訊湧入之後器官本能產生的過載反應，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正在發出細微的顫音。
“天降橫財。“他把這四個字從喉嚨裡碾了一遍，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天降橫財，老天爺賞飯吃。“
他放下相機喘了口氣，又猛地端起來對著布萊克歪在座椅上的側臉拍了一張。那個鬼佬的太陽穴位置有一個比銅錢大一圈的洞口，邊緣圓潤光滑，像被誰用高溫焊槍精確地烙出來的一樣，血從洞口滲出來，順著耳廓的弧度淌到衣領上，在那件深灰色西裝的肩部位置洇開一片暗褐色的溼痕。何志強的構圖判斷告訴他：這張照片如果能衝出來放到頭版，印刷廠就算用最便宜的新聞紙也擋不住它的視覺衝擊力。
“喂，拍照那個！“旁邊有人喊了他一聲，是個穿著白色汗衫的老頭，看他扛著相機來回竄認出了他的職業：“你是記者？哪家報館的？“
“是是是，我是記者。“何志強頭也不回地應了一句，快門又連著按了三下，“別擋我鏡頭。“
“你拍到了？“老頭的聲音帶著一種明顯的亢奮，像是親眼見證了某件大事發生之後急於找個能幫他把這件事傳播出去的人，“你拍到了那個死了的鬼佬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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