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拍，像在確認自己接下來的判斷有足夠多的碎片支撐：“但他沒有選擇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法，而是選了一個更復雜，更麻煩的手段。要知道，做多錯多，恐怕這樣做不符合他的本意，但他也沒有多嘴的資格。他選擇在這個時機，選擇在藍橋計劃被叫停、港英政府與華國關係最緊繃的時候動手，選擇用一場綁架案來引爆所有的注意力。這讓我不得不去想，這場綁架案的目標真的只是我和我父親嗎？“
李家誠的眉心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像水面上一道被風吹皺的波紋轉瞬即逝。
大衛繼續說了下去，語速不快，但每一段話之間的邏輯銜接都緊密得像被精確校準過的齒輪：
“後來我逃出來，躲在你這裡，把這些事情重新翻來覆去地想，終於有了一絲眉目。“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把目光從李家誠臉上移開片刻，落在桌面那幾份報紙的邊角上，像是要讓那些資訊在空中多懸一會兒，讓它們自己落到該落的位置。
大衛重新抬起目光，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卻更清晰了：“布萊克是保安科行動隊長，是港英政府情報體系的中層核心。他被曝出槍殺人質的照片之後，不到二十四小時就被滅口了。而殺他的人保安科的老僱員華裔，恰好選擇了自首而不是逃跑。“
他頓住了。
書房裡安靜了大約三秒鐘。那三秒鐘裡只有窗外的風聲和牆上老式掛鐘的秒針走過的咔嗒聲。
“李先生。“大衛終於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經過反覆淬鍊後的冷靜與精確，“您剛才說您意識到布萊克的死太了。您說得對。因為那不是巧合，那是劇本的第二幕，我們只是捲進一場大戲裡被波及的小演員，無論是我父親的死，還是澤凱的死，都只是這場爭鬥中“必要”的犧牲。“
李家誠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攏了。
“綁架案的第一幕，是讓亨利·卡恩父子死在香江海域。這本身就能製造足夠大的國際輿論，一個美國金融家族的核心成員在英屬香江被綁架殺害，美方的壓力會全部傾瀉到港英政府頭上，同時澤凱被布萊克槍殺的照片曝光，英國政府陷入更大的輿論漩渦。“
“緊接著第二幕就來了，保衛科行動隊長布萊克被殺，殺他的恰好是一個在保衛科出身的華裔，而且就在英國政府輿論最不利的時刻。表面上看，這是輿論的新轉機，可以把風向帶歪，帶到華國人身上。但實際上，所有看到這一幕的大人物，心裡都會猜想，這又是英國佬自導自演的可笑戲碼，沒人會覺得，這個英國人培養出來的死士，真的會是華國人的手筆。“
大衛的聲音此時已經穩定得像一條被拉直的線：“而我父親，那個最初被綁架、死在漁船上的美國富豪，此刻已經不再是主角了。他變成了一枚引信，一枚引爆的引信，用來把中美英三方全部捲入一場圍繞香江歸屬的政治角力。“
書房裡的安靜持續了很長時間。
李家誠坐在那把舊藤椅裡，雙手依然交握搭在腹部，但指節的白色比剛才更明顯了一些，他看著大衛，目光裡帶著驚訝和欣賞。
這個年輕人太聰明了。
“所以這場棋局的目標……“他開口，聲音不高：“從來就不是那份繼承權。“
“不是，或者說，只是其中很小的一個目標而已。“大衛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像是這句話已經被他在心裡確認了太多次：“我叔叔只是這盤棋上的一枚過河卒而已。“
李家誠的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他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卻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一個為了繼承權可以殺死自己哥哥和侄子的人，把自己變成了一枚棋子。這本身就是最諷刺的事。“
大衛沒有接這句話。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讓這句評價落在空氣中，像一個已經不需要再被追問的結論。
李家誠終於動了，他看著大衛，目光裡那種冷硬的、像是被反覆淬鍊過的東西依然在，但邊緣處多了一層更深的、像是一個人在確認了航向之後才會有的沉穩。
“你剛才說的這些。“
他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卻更穩了：“有多少是你已經掌握的。有多少是你推算的。“
大衛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閃避：“是合理的推算，任何讓人摸不到頭緒的事情，如果想找到最後的根源，最好的方法就是找“既得利益者”，誰笑到最後，獲利最大，那兇手就是誰。“
他微微頓了一下，把最後那句話放得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冰碴落在石板面上：
“而這場大事件，顯而易見的，最後獲利最大的就是在和英國人爭搶香江控制權的華國人。他們得到了一個最好的。一個讓英美之間的關係產生裂痕、讓華國能夠以維護地區穩定為理由介入香江事務的。而我父親的死，只是一個開端而已。”
李家誠閉上了眼睛。他閉了大約五秒鐘，然後把眼睛重新睜開。當他睜開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他平時那種經過歲月打磨過的、像舊船甲板一樣堅韌而沉著的模樣。他看了一眼桌角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新茶，沒有去碰，然後他轉向大衛，開口時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屬於老派商人特有的、圓融與硬度並存的分寸感。
“你覺得，我們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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