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家人待了三天後，林天強再度出發，來到了京城，所有王府井的行政手續已然完成，只等待最後的簽約和打錢。
京城的冬陽從大會堂西側那排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深紅色地毯上鋪開一道溫暖的光帶。
簽約儀式現場比林天強預想的更簡單，沒有紅綢緞帶，沒有剪彩儀式，沒有成排的相機閃光燈。長桌上只鋪了一層墨綠色的絨布，中間擺著一份牛皮紙封面的合同，厚約一指，邊角處壓著一方黃銅鎮紙，鎮紙上刻著國徽的輪廓。
林天強到的時候，簽約室裡只坐著兩個人。
一位是北京市政府分管城市規劃的副市長，姓陳，五十出頭，面色紅潤，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衫，領口微微敞開，不像那些在正式場合永遠西裝革履的官員。他旁邊坐著的是市土地局的一位處長，戴著銀框眼鏡，手裡握著鋼筆，面前的合同已經翻到了簽字頁，只需要雙方落筆就能完成全部流程。
“林先生，請坐。“
陳副市長站起身，伸手與林天強握了一下，掌心乾燥溫熱，力道適中：“我們把流程簡化了，節省大家的時間。省下來的時間，可以讓林先生多看看家鄉的風土人情。“
林天強聽到這話眼神一凝，但表情上依舊笑臉迎人。
坐下的時候，目光掃過桌面上那份合同的封頁。紙張邊緣裁切整齊，頁角處的騎縫章蓋得工工整整，每一道印章的咬合都嚴絲合縫。他翻到正文部分，逐條過了一遍，所有條款和他三天前在上滬看到的初稿完全一致，除了一些簡化的條目更加具體之外，沒有任何新增的附註或修改痕跡。
“陳市長，這份合同我在上滬已經看過了，沒有問題。“
林天強合上合同，把筆帽拔開，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面時發出一聲細微的沙響，墨水被紙張纖維均勻吸收，留下一道乾淨利落的黑色弧線。
陳副市長接過合同，也簽了字。兩份合同各自歸檔，整個過程不到十五分鐘，而林天強的資金，也順利的打到了指定的賬戶上。
簽約結束後，陳副市長沒有立刻起身。他靠在椅背裡，端起面前那杯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落在林天強臉上，開口時聲音比剛才鬆弛了幾分，帶著一種“正事辦完了，聊兩句閒話“的隨意：
“林先生，說句實話，你簽得這麼痛快，倒讓我有些意外。“
“意外？“
“王府井這塊地的價值，你我心裡都清楚。“陳副市長的手指在茶杯沿上緩緩轉了一圈：“七億美金，對王府井的長期價值來說不算貴，但對當前的市價來說，國內除了你之外沒有一個人能立刻掏出來。我本以為你會再壓一壓價，或者至少多要些附加條件。“
林天強的嘴角動了一下，弧度很淺：“陳市長，我從創業以來，一直遵守著國家便宜不能佔這條紅線。這塊地的未來價值我看得到，您也看得到。既然雙方都清楚它值多少，那談來談去的那點零頭，不如拿來換一個。“
陳副市長看了他幾秒，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足夠讓兩人之間的空氣鬆動半度：“林先生做生意的方式，倒是和那些外國人不太一樣。“
“外國人是怎麼做的？“
“外國人喜歡把每一分錢都算到小數點後兩位，然後把談判桌拖上三個月，最後籤合同時還要補一句這已經是我們最大的誠意了。“陳副市長搖了搖頭，“但你剛才那句話說得好，不如拿來換一個痛快。痛快這兩個字，在很多場合裡，比小數點後那兩位值錢得多。“
林天強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
簽約儀式正式結束後，陳副市長先行離開，市土地局的那位局長留在會議室裡，把合同副本裝進公文包，又向林天強確認了一遍資金到賬的時間和後續土地交接的流程，然後也告辭了。
林天強走出會議室後，站在門外等候的雷震龍跟了上去。
上車後，林天強回想起那句“家鄉的風土人情”，開口道：
“今天過於順利了，順利的有些不對勁。”
這種異乎尋常的順利，讓他本能的有些不安。
王府井這塊地，即便以七億美金的價格出手，也是中央財政拿走了全部收益，而京城本地政府並沒有從中分到多少直接利益，卻要承擔土地出讓後的城市規劃壓力和配套建設成本，對於地方來說，是個極其虧本的買賣。按照常理，本地政府應該在簽約之前至少會提出一些附加要求，或者在審批流程中設立一些軟性障礙來爭取更多的話語權，藉此來獲得好處。
這些都是固定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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