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巴特街的積雪在夜裡被踩實了,又覆上一層新雪,再踩實,反覆幾次之後,那些暗處的冰面就成了路燈下泛著冷光的鏡面,映出匆匆走過的靴底剪影。
波瓦爾斯卡婭巷拐角那家老餐廳門面不大,深色的橡木門嵌在斑駁的灰牆裡,沒有招牌,只在門框右側釘著一塊巴掌大的銅牌,刻著“私房菜”的俄文縮寫,字跡已被風霜磨得有些模糊。
蘇雷提前了二十分鐘到,要了二樓靠裡那間包間。窗戶對著巷子,窗簾是厚實的暗紅色絨布,拉上之後,外面的街燈和雪光就只剩下最後一線從布料的縫隙裡滲進來,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模糊的淡金色光帶。暖氣片裡的水聲低沉而穩定,在這座城市裡,暖氣片還能正常工作的餐廳已經算得上奢侈了。
七點差三分,門被推開了。
葉夫根尼·維利霍夫走進來的時候,沒有看蘇雷,目光先掃過整間包間的牆壁和窗簾,確認了窗戶的朝向和那扇唯一通向外界的門的位置,然後才落在桌邊那個已經站起身來的華國年輕人身上。他大約六十二三歲,身量中等偏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西裝,熨燙的摺痕還在,但面料已經薄得能看見肩膀的輪廓。他沒系領帶,喉結上方露出一截白色襯衫領沿,領口處的扣子解開著,像是剛從什麼不需要正裝的地方趕過來。他的頭髮灰白而稀疏,梳得整齊,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目光平靜而集中,像一臺正在緩慢預熱的老式儀器。
“葉夫根尼·伊萬諾維奇先生。”蘇雷從桌邊站起來,伸出手,姿態鬆弛而禮貌:“歡迎光臨,謝謝您願意抽時間過來。”
“我答應了就會來。”葉夫根尼握住他的手,力度適中,鬆開得快,然後轉向林天強的方向,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比看蘇雷時略長了一些。他沒有等蘇雷介紹,先開了口,用的是英語:“您就是那位想見我的華國商人?”
林天強點了一下頭,同樣用英語回答:“葉夫根尼·伊萬諾維奇先生,很榮幸見到您。我叫林天強,來自華國。”
葉夫根尼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在林天強那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絨大衣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擱在桌面邊緣的手上,那隻手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沒有戴戒指或其他首飾。
“我只有不到一個小時。明天上午我有一個關於科學院預算的會議,需要提前看材料。你只有五十分鐘,有什麼話可以直接說。”
蘇雷適時地站起身,朝兩人微微點了一下頭:“我去樓下看看選單,你們聊。”他走出包間時順手帶上了門,門軸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澀響,然後整扇門在門框裡嵌緊了,把包間內外的空氣徹底隔開。
葉夫根尼放下茶杯,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對面那個華國年輕人的臉上。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先開口,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在等對方先攤開第一張牌。
林天強沒有讓他等太久。他伸手從大衣內袋取出一隻皮面的資料夾,翻開,取出一張對摺的紙,放在桌面上朝葉夫根尼的方向推了過去:“葉夫根尼·伊萬諾維奇先生,我們在華國準備建立一座新的實驗室,想邀請一批蘇聯科學家作為長期合作伙伴。這是初步的框架協議,您可以先看一眼。”
葉夫根尼沒有去碰那張紙。他低頭看了一眼紙面上那些用中俄雙語排列的文字,也看到了下面的幾個數字,但沒有伸手。他重新抬起頭來,目光在林家強臉上停了一拍,然後開口時的語氣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經過長期斟酌之後才會有的平直:“林先生,您能找到蘇雷,說明您在這座城市裡已經走了足夠的門路。能讓他開口替您約我出來的人,不會只為了讓我看一份框架協議。您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林天強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像水面上一道被風吹皺的波紋轉瞬即逝,但他沒有讓那個弧度變成笑。他把資料夾重新合上,擱在桌角,然後靠回椅背,雙手交握放在桌沿上。
“維利霍夫先生,我想帶走的,不只是幾個願意換一份工資的工程師。”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詞之間的間距都均勻而穩定:“我想承接的是你們完整的科研能力:人、裝置、圖紙、實驗資料、以及你們幾十年來積累下來的那套完整的知識體系,把你們的知識原樣搬到上滬去。”
葉夫根尼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住了。他沒有立刻回答,但那個停頓本身已經是一種回答。
“您是在說,讓我幫您把整個研究所搬走。”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你知道這不可能,幾萬科研人員的搬遷?你想被克格勃送進監獄虐殺嗎?”
“我當然知道不可能是所有。”
林天強的回答沒有遲疑:“我只需要一部分,只要您願意放開,如今的蘇聯也不在乎的那一部分,畢竟只是些基礎科學的實驗室,這些人很久都沒有領到工資了吧,聽說許多教授選擇了變賣自己的珍藏才能買到餬口的麵包,您覺得對於這些珍貴的科研人員,真的要放任他們自生自滅嗎?他們可是為了蘇聯奮鬥了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