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龍逆命錄》第47章 懷錶幻境(上)(1)

作者:古月風樓·11個月前

天光從厚重的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灰濛濛地潑在縱橫交錯的巷道上。青石板路被夜裡的雨水浸得溼漉漉的,每一步踩下去都發出黏膩的聲響,濺起細小的黑泥點。空氣沉悶得像是浸透了水的舊棉絮,祠堂廢墟飄來的焦糊味、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令人作嘔的腐臭,死死地糊在口鼻間。

陳玄墨揹著林九叔,老人輕得如同一把枯草,微弱的氣息拂在陳玄墨的後頸上,冰涼又短促,每一次呼吸都像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他感覺不到多少重量,卻像扛著一座沉甸甸的山。左手腕上,那七個烏黑的星點印記灼熱地跳動著,每一次脈動都牽扯著神經,提醒著他“七殺”的宿命。

胖子拄著那根粗壯的烏木棍,一步一挪地跟在後面。他那隻腫得發亮、裹著厚厚藥布的腳踝每一次落地,都疼得他齜牙咧嘴,豆大的冷汗混著臉上的油汙往下淌。

“墨…墨哥,”胖子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咱…咱到底往哪走啊?澳門?還是那要命的湘西白虎山?胖爺我這腳…怕是撐不住長途跋涉了…”

陳玄墨沒立刻回答。他停下腳步,警惕地掃視著前方巷口。幾個早起倒馬桶的婦人正互相招呼著,木桶磕碰在青石板上發出哐當的悶響。空氣裡瀰漫開一股刺鼻的臊臭味。一個老頭佝僂著背,在自家低矮的屋簷下費力地生著煤球爐子,嗆人的白煙被低氣壓壓著,貼著地面翻滾。

“找個地方,避避風頭。”陳玄墨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徹夜奔逃的疲憊,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子,“九叔撐不住了,你這腳也得緩緩。都這副樣子,哪也去不了。”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市井的煙火氣,落在巷子深處一棟塌了半邊山牆的破敗老屋上。那房子孤零零地杵在幾間稍微像樣點的屋子後面,牆皮剝落殆盡,露出裡面發黑的土磚,屋頂塌了一大片,椽子像折斷的肋骨一樣支稜著,黑洞洞的豁口對著灰濛濛的天。四周雜草叢生,幾乎淹沒了門檻,透著一股荒涼死寂的氣息。這是條死巷的盡頭,足夠偏僻,也足夠破敗。

“那…那破屋?”胖子順著陳玄墨的目光看去,胖臉皺成一團,露出嫌惡又恐懼的神色,“看著比亂葬崗還瘮人…不會…不會鬧鬼吧?”

“鬼?”陳玄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近乎冷酷的弧度,“我們身上的麻煩,比鬼還纏人。”他沒再多說,揹著林九叔,率先撥開半人高的枯黃蒿草,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那破屋走去。腳下的溼泥和腐爛的草葉發出噗嗤的聲響。

胖子嚥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忍著腳踝鑽心的疼,拄緊烏木棍,硬著頭皮跟上。每一步都疼得他眼前發黑。

破屋的門板早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濃烈的黴味、塵土味,混雜著某種小動物腐爛的酸臭,撲面而來,燻得人幾欲作嘔。屋裡光線極其昏暗,只有從塌陷的屋頂破洞和幾處沒了窗紙的窗欞透進些微的天光,勉強能看清輪廓。地面坑窪不平,積著黑乎乎的泥水。角落裡堆著些辨不出原貌的破爛傢俱殘骸,上面覆著厚厚的灰。空氣陰冷潮溼,彷彿滲著寒氣。

陳玄墨小心翼翼地將林九叔放在牆角一處稍微乾燥、鋪著些爛草的地方。老人躺下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呻吟,氣息更加微弱,灰敗的臉上沒有一絲活氣。陳玄墨探了探他的脈搏,微弱得幾乎摸不到,心頭那沉重的鉛塊又往下壓了幾分。

“哎喲…我的親孃老子…”胖子幾乎是癱倒在門框邊的爛草堆上,烏木棍哐噹一聲掉在泥水裡。他抱著那條傷腿,疼得齜牙咧嘴,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可算…可算能喘口氣了…這腳…真不是人受的…”

他一邊哼哼唧唧地呻吟,一邊下意識地伸手在旁邊的爛草堆裡摸索,想找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指尖忽然碰到一個冰涼、圓鼓鼓的東西,埋在潮溼的草根底下。

“嗯?”胖子忍著疼,好奇地用力一摳,把那東西扯了出來。入手沉甸甸的,沾滿了溼泥和腐爛的草屑。他胡亂在破衣服上蹭了蹭,抹掉表面的汙垢。

是一個陶土燒製的小罐子。罐口用一層厚厚的、早已乾硬發黑的油泥封著,罐身粗糙,沒有任何紋飾,透著一種原始的簡陋。

“墨哥,你看這啥玩意兒?”胖子舉著那個髒兮兮的陶罐,小眼睛裡滿是疑惑和一點撿到東西的興奮,“埋草堆裡,神神秘秘的。”

陳玄墨正撕下自己衣襟還算乾淨的內襯,就著牆角破瓦缸裡渾濁的積水浸溼,小心地擦拭林九叔臉上乾涸的血汙。聞言,他警惕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向胖子手裡的陶罐。那罐子普普通通,但出現在這種地方,又封得嚴實,本身就透著古怪。他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形容的土腥和腐敗混合的氣味,正從罐口封泥的縫隙裡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別動!”陳玄墨低喝一聲,放下溼布,幾步跨到胖子身邊,“這地方邪性,東西別亂碰!” 他一把奪過陶罐,入手冰涼沉重。他仔細看了看封口那層乾硬發黑的油泥,又湊近聞了聞,那股混雜著腐敗土腥的氣味更濃了些。

“嘁,一個破罐子,還能是炸彈不成?”胖子撇撇嘴,有些悻悻然,但看著陳玄墨凝重的神色,還是縮了縮脖子,沒敢再伸手。

陳玄墨沒理他。他盯著罐子,又瞥了一眼牆角氣息奄奄的林九叔和胖子那條腫得發亮的腿。疲憊、傷痛、無處不在的危險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而眼前這個不起眼的陶罐,卻像黑暗中一個沉默的引信。他需要線索,需要撕開這層層迷霧的利刃,哪怕這利刃可能先割傷自己。

他不再猶豫,抽出後腰彆著的蛇紋匕首。烏金色的刀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刀尖對準罐口那層堅硬發黑的封泥,手腕猛地用力一撬!

“咔嚓!”

一聲脆響,乾硬的油泥應聲碎裂,剝落下來。一股更加濃郁的、難以言喻的怪味瞬間衝了出來!那味道極其複雜,像是深埋地底多年的陳腐泥土味,混合著某種植物根莖腐爛的酸餿,還有一絲若有若無、極其淡薄的甜膩腥氣,正是之前聞到的那種人面菇特有的、讓人不舒服的甜香!

陳玄墨屏住呼吸,強忍著胃裡的翻騰,將罐口傾斜,藉著破屋頂漏下的微光,朝裡面看去。

罐子裡,塞滿了深褐色、扭曲乾癟的塊狀物。它們相互擠壓、盤結,表面佈滿皺褶,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茸毛般的菌絲。正是胖子祖父墳頭裂口處長出的那種詭異人面菇!只不過這些顯然採摘下來很久了,已經徹底脫水乾癟,失去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人臉”特徵,但形態依舊猙獰,透著一股死寂的邪氣。那股甜膩的腥腐味,正是從這些乾癟的菌體上散發出來的。

“是那鬼蘑菇!”胖子也看清了,嚇得往後一縮,差點牽動傷腳,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晦氣玩意兒怎麼塞這兒了?”

陳玄墨眉頭緊鎖。人面菇出現在這廢棄的老屋裡,絕非偶然。這東西本身就邪門,是“截運穴”風水惡局的產物,又與胖子家族糾纏不清。他伸手,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尖撥弄了一下罐子裡的幹菌塊。菌塊很脆,輕輕一碰就碎裂開來,簌簌地掉下灰白色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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