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龍逆命錄》第9章 朔日放血(1)

作者:古月風樓·10個月前

診所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牆角那口燉著不明腥臭物的瓦罐,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散發出更加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臊味,混著地上流淌的火油、蛭蟲爆裂的汙穢和濃稠的屍臭,幾乎凝成一層有形的、令人窒息的粘稠空氣。

胖子王富貴圓瞪的雙眼,死死釘在那半塊從剝落牆皮下露出的破匾上——“王記”!那兩個刀劈斧鑿、遒勁有力的大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眼球上。他張著嘴,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脖子,肥胖的身體篩糠般抖了起來。爹的招牌!是爹的招牌!這比屍布裹身、比啃咬裹屍布、比那些吸血蛭蟲還要讓他魂飛魄散!這間散發著死亡氣息、住著用活蛭“治病”的江湖郎中的鬼地方,怎麼會埋著他王家祖傳商號的招牌?!

“爹……爹的招牌……”胖子失魂落魄地呢喃,聲音抖得不成調,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瞬間沖垮了他最後一點支撐的力氣,他腿一軟,整個人“噗通”一聲癱坐在滿是汙穢的地上,濺起一片腥臭的泥點。他茫然地抬頭,望向門口那個佝僂的身影,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九……九叔……這……這到底……”

林九叔的目光掃過半塊殘匾,那雙古井深潭般的清亮眼睛裡,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沒有回答胖子,視線重新落回到陳玄墨身上。陳玄墨正大口喘著粗氣,左臂上那層被灰白煙鬥灰燼覆蓋的血紅蛭蟲,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趴在皮膚上,不再瘋狂鑽噬,只剩下被灼燒後細微的“滋滋”聲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汗水混合著血汙和灰塵,在他慘白如紙的臉上衝刷出幾道狼狽的痕跡,他努力抬起頭,汗水浸得眼睛刺痛,視線模糊地看著門口的老人。

“命宮染煞,七殺入體。尋常拔毒,無用咯。”林九叔的聲音沙啞疲憊,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能穿透混亂的韻律。他抬腳,跨過低矮的門檻,走進了這間狹小汙穢的診所。那雙穿著舊布鞋的腳踩在粘膩的地面上,卻奇異地沒有沾染半分汙穢。他佝僂著背,一步步走近,目光銳利如刀,審視著陳玄墨左臂上那七個烏黑如墨、排列成北斗七星狀的印記,以及從印記蔓延開來的、蛛網般猙獰的青黑色紋路。

鬼手劉縮在牆角,蠟黃的臉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看著林九叔走近,像老鼠見了貓,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縫裡,大氣不敢出。

林九叔在陳玄墨身前停下,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陰影幾乎將癱坐的胖子也籠罩進去。他伸出枯瘦、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沒有觸碰那些僵硬的蛭蟲,只是用食指的指背,極其輕微地拂過陳玄墨虎口那七星印記的邊緣。

“呃……”陳玄墨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身體不受控制地一顫。那看似輕描淡寫的觸碰,卻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了骨頭縫裡!一股遠比剛才蛭蟲鑽噬更加冰冷、更加深沉的劇痛瞬間炸開!左臂上那被灰燼暫時壓制的陰寒毒煞,如同被驚醒的毒蛇,瘋狂地翻湧起來!

“毒煞已侵經絡,蝕入命宮。”林九叔收回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聲音低沉而凝重,“今日朔日,陰氣最盛,亦是毒煞湧動最烈之時。尋常拔毒,拔皮肉之毒易,拔命宮之煞難。唯有……”他的目光轉向地上那半片沾滿汙穢的洪武通寶,“以鎮邪古器為皿,引毒血歸源,或可暫緩其入心脈。”

陳玄墨死死咬著牙,抵抗著那幾乎要撕裂意識的劇痛和冰寒,汗水大顆大顆地滾落。他吃力地點點頭,用盡力氣抬起沒受傷的右手,顫抖著指向地上那半片銅錢。

胖子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撲過去,用袖子胡亂擦掉銅錢表面的汙穢,小心翼翼地將那冰冷、邊緣鋒利的半片銅錢撿了起來,遞到林九叔面前。入手沉甸甸的,邊緣那些密密麻麻、彎彎曲曲的微型篆文,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幽邃。

林九叔接過銅錢,枯瘦的手指在那些篆文上緩緩摩挲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沒再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磨得油光發亮的舊皮囊。解開繫繩,裡面是幾根長短不一、閃爍著冷冽銀光的針具。他捻起最長最細的一根,針尖在油燈昏黃的火苗上飛快地一掠而過。

沒有半分猶豫,林九叔左手猛地扣住陳玄墨還在微微痙攣的左腕,枯瘦的手指如同鐵鉗,蘊含著難以想象的力量,將他整條手臂死死按在身下那張油膩發亮的小木凳上!右手捏著那根銀針,對準陳玄墨虎口處,七星印記中“天權”星的位置,快如閃電般刺了下去!

針尖入肉!

“呃啊——!”陳玄墨的身體如同被強弓射出的箭矢,猛地向上彈起!喉嚨裡爆發出半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嚎!那痛楚尖銳無比,瞬間穿透了之前所有的麻木和陰寒,彷彿有一根燒紅的鋼釺從他的虎口狠狠捅了進去,直貫臂骨,再兇猛地撞進腦髓深處!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靈魂本源都被硬生生撕扯抽離的冰寒劇痛,如同決堤的冰河,順著血脈猛烈倒灌而上!整條左臂瞬間失去了所有知覺,只剩下那幾乎要將意識徹底撕碎的冰冷劇痛!

傷口處,那原本只是緩慢滲出墨汁般黑血的地方,驟然變得洶湧!粘稠、冰冷,帶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鐵鏽混合著死魚爛蝦的腥氣,如同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汩汩地噴湧而出,顏色深得如同凝固的汙血!

林九叔眼疾手快,捏起那半片洪武通寶,迅速翻轉,將刻滿微型篆文的那一面向上,穩穩地接在傷口下方,正對著那噴湧黑血的破口。

“滋……”

就在那粘稠冰冷的黑血滴落到銅錢表面的剎那,一陣極其細微、卻令人頭皮瞬間炸開的聲響驟然響起!那暗沉如墨、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黑血,接觸到銅錢的瞬間,竟如同活物般猛地蠕動了一下!隨即,銅錢表面那些繁複扭曲的微型篆文驟然亮起!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幽綠毫光,而是一種刺目的、近乎妖異的青碧色光芒!

光芒流轉,那些細如蚊蚋的篆文彷彿被注入了生命,在方寸銅面上瘋狂地扭曲、遊走、組合!青光越來越盛,瞬間將銅錢完全籠罩!那粘稠滴落的黑血,在青光的映照和某種無形的吸力作用下,竟不再順著銅錢邊緣流下,反而在銅錢中心那方寸之地,詭異地凝聚、塑形!

先是模糊的一團暗影,在青光血影中迅速拉伸,勾勒出纖細的頸項,柔和的肩膀線條……一個女子的上半身輪廓,清晰地浮現出來。眉眼溫婉,帶著江南水鄉的韻致,鼻樑挺秀,嘴唇的線條柔美……正是昨夜硃砂酒液蒸騰時,驚鴻一瞥的那張面容——小翠!

“小……小翠?”陳玄墨瞳孔驟然收縮,劇烈的疼痛似乎在這一刻被巨大的驚愕和洶湧而來的酸楚沖淡。喉頭滾動,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那由陳玄墨體內毒煞黑血凝聚而成的“小翠”面容輪廓微微翕動,如同風中殘燭的火焰,虛幻得彷彿隨時會破碎。一個極其微弱、帶著無盡悲傷和深入骨髓恐懼的聲音,彷彿直接穿透了空間,鑽入陳玄墨的腦海深處,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狠狠紮在心上:

“玄墨哥哥……護好……羅盤……快……他…他們要……” 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惶,最後一個“要”字尚未完全吐出,便戛然而止!

就在“羅盤”二字落下的瞬間,銅錢上青碧色的光芒猛地暴漲!血影小翠的輪廓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撕扯,瞬間扭曲、潰散、湮滅!銅錢中心的青光如同沸騰般劇烈波動,隨即猛地向下沉降、凝聚!

光芒穿透了那層薄薄的血汙,在銅錢背面的底部,清晰地映照出一幅令人心悸的圖景——

那是一個無法用常理論述的、巨大而混亂的立體迷宮!密密麻麻、如同蟻穴蜂巢般低矮歪斜的棚屋,用腐朽的木板、鏽蝕的鐵皮和撿來的磚石胡亂搭建,層層疊疊、犬牙交錯地擠挨在一起,幾乎看不到任何完整的地面。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街道”在令人窒息的擁擠中扭曲穿行,懸掛著破爛衣物、滴落著不明汙水的竹竿和電線如同蛛網般在頭頂交織纏繞。幾處高聳、鏽跡斑斑的鐵架和歪斜的霓虹招牌(依稀可辨模糊的繁體字)如同巨獸的骸骨,突兀地刺破這片混亂絕望的屋頂叢林,透著一股野蠻生長到極致的瘋狂與壓抑。整個區域被一種無形的、粘稠的黑暗和混亂徹底籠罩,陰森、汙穢、絕望的氣息幾乎透過那青碧的光芒撲面而來。

九龍城寨!那座沉淪於罪惡與混亂深淵的傳奇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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