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龍逆命錄》第21章 庫房異響(1)

作者:古月風樓·10個月前

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樣抽在臉上,珠江翻騰的濁浪幾乎要撲上堤岸。陳玄墨半拖半架著昏迷的林九叔,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的江灘上踉蹌前行。胖子王富貴跛著那隻被燙傷又劃破的腳,齜牙咧嘴地跟在後面,嘴裡不住地倒吸冷氣,每一次踩進泥坑都伴隨著一聲壓抑的痛哼。

“墨……墨哥!那邊!”胖子突然指著不遠處雨幕裡一個模糊的黑影,聲音被風雨撕扯得斷斷續續,“碼……碼頭!有個破棚子!”

那黑影是廢棄碼頭邊緣一座孤零零的磚石庫房,大半邊牆皮剝落,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塊,一扇鏽蝕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鐵皮門虛掩著,在狂風中哐當作響。像一頭蹲伏在黑暗裡的疲憊巨獸,是眼下唯一能看到的、勉強可以稱之為遮蔽的地方。

鬼船那高聳如惡鬼獠牙的船樓頂上,那道裹在厚重黑斗篷裡的身影,彷彿隔著漫天雨幕,將冰冷粘稠的目光死死釘在他們背上。陳玄墨甚至能感覺到右手虎口處,那根緊緊纏裹的青銅指標傳來的細微震顫,像是在與船上懸浮的羅盤碎片發生著某種不祥的共鳴。那無聲的冷笑,比冰冷的雨水更刺骨。

“快!”陳玄墨低吼一聲,幾乎是拖著林九叔,用盡最後力氣朝著庫房方向衝去。胖子也爆發出驚人的求生欲,顧不上腳疼,連滾帶爬地跟上。

三人狼狽不堪地撞開那扇哐當作響的鐵皮門,一股濃烈的黴味、鐵鏽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差點把他們嗆倒。庫房裡面一片漆黑,只有屋頂幾個破洞漏下的天光,在滿是汙水的地面上投下幾塊慘白的光斑。雨水順著破洞滴滴答答落下,在空曠的庫房裡敲打出空洞的迴音。

陳玄墨小心翼翼地將林九叔安置在一堆還算乾燥、碼放整齊但同樣落滿厚厚灰塵的硬紙箱旁。老人臉色灰敗得像蒙塵的舊紙,呼吸微弱而急促,嘴角殘留著未擦淨的血沫子。陳玄墨撕下自己破爛衣襟下還算乾淨的內襯布條,藉著微弱的光線,摸索著重新給林九叔胸腹間幾處最嚴重的傷處做了簡單的加壓包紮。溼冷的布條纏上去時,老人即使在昏迷中也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做完這一切,陳玄墨才像被抽掉了骨頭,靠著冰冷潮溼的磚牆滑坐下來,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左臂虎口那七個烏黑印記傳來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陰寒劇痛。冰冷的溼衣服緊貼著皮膚,帶走所剩無幾的熱量,讓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丟……頂你個肺……”胖子癱在離門稍遠一點的角落,背靠著一個巨大的、蓋著破爛油布的木箱。他抱著自己那隻慘不忍睹的腳,圓臉上糊滿了雨水、泥漿和不知是疼的還是嚇出來的眼淚鼻涕混合物,“那鬼船上站著的……是人是鬼?他手裡那些碎鐵片……怎麼跟你手上那根東西……像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似的?還‘眉來眼去’?”他舌頭受傷,說話含混不清,帶著劫後餘生的巨大恐懼和後怕。

陳玄墨沒說話。他抬起微微顫抖的右手,隔著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緊緊纏繞的溼布,感受著那根青銅指標傳來的冰涼觸感和微弱卻固執的震顫。指標的尖,依舊死死地釘向東南方——珠江入海口的方向,彷彿在無聲地催促。那點微弱的青綠色光芒,在昏暗的光線下,透過溼布的纖維間隙,時隱時現,像黑暗中一隻沉默而執拗的眼睛。

庫房很大,堆滿了各種蒙塵的雜物:生鏽的金屬零件、廢棄的纜繩、鼓囊囊的麻袋,還有不少用防水油布蓋著的、看不出形狀的大件物品。空氣死寂,只有風雨敲打鐵皮屋頂的噪音和三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媽的,老子這腳……怕是要廢了……”胖子嘗試著動了動受傷的腳趾,立刻疼得倒抽一口涼氣,五官都皺成了一團。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沾滿汙泥、腳底板還糊著一層被雨水泡發的黑色灼傷藥膏(鬼手劉診所的“傑作”)的腳,越看越覺得窩囊憋屈。折騰了半宿,又冷又餓又疼,巨大的恐懼和疲憊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他煩躁地伸手在屁股旁邊的雜物堆裡胡亂摸索,想找個稍微乾淨點的地方墊墊屁股。手指忽然碰到一個硬邦邦、四四方方的金屬邊角。胖子用力一拽,從一堆破爛油布和廢棄麻袋下面,拖出一個半米見方、鏽跡斑斑的鐵皮箱子。箱子沒上鎖,只是扣著兩個鏽死的搭扣。

“啥玩意兒?”胖子嘟囔著,也顧不上髒,用他那沾滿汙泥的胖手使勁去掰那鏽住的搭扣。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搭扣被生生掰斷了。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陳年紙張黴味和某種油膩腥氣的怪味,猛地從箱子裡湧了出來。

胖子皺著鼻子,探頭往裡看。藉著屋頂破洞漏下的微光,只見箱子裡塞得滿滿當當,全是泛黃發脆的舊紙。他隨手抓起一疊。

“民國三十五年……地契?”胖子藉著光,費力地辨認著紙頁上模糊的繁體字和褪色的印章,“西關……寶華路……十六號鋪面……”他綠豆眼猛地瞪圓了,聲音拔高了一個調,“咦?這落款印章……王守業?我太公的名字啊!”

他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藏,也忘了腳疼,興奮地又去扒拉箱子裡其他的紙張。果然,厚厚一摞,全是各種地契、房契、借據,落款處都蓋著他曾祖父“王守業”那方熟悉的硃砂印章。

“發達了發達了!墨哥!你看!”胖子激動地揮舞著手裡的舊紙,灰塵簌簌落下,“這破地方居然藏著我太公的寶貝!這得值多少錢……”

話音未落,他扒拉紙張的動作猛地一頓。箱子最底下,似乎墊著一層深色的、吸飽了液體的油布。剛才被他翻動時,一股粘稠、暗黃、散發著濃烈腐臭的油狀液體,正從油布邊緣和紙張的縫隙裡,緩慢地滲出來,順著箱壁往下淌,滴落在他那隻受傷的光腳旁邊,發出“嗒…嗒…”的輕響。

一股令人作嘔的、像是放了十幾年的肥肉混合著死老鼠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壓過了庫房裡的黴味。

胖子臉上的興奮瞬間僵住,變成了驚恐和噁心:“我……我頂!這……這他媽什麼油?這麼臭!”

他下意識地想縮回腳,離那噁心的液體遠點。慌亂中,他肥胖的身體往後一仰,手肘無意識地撞在了身後那個蓋著破爛油布的巨大木箱一角。

咔嚓!

一聲朽木斷裂的脆響,在寂靜的庫房裡格外刺耳。

胖子身下的地面猛地一空!他剛才背靠著的,根本不是堅固的木箱,而是一個用破木板和油布草草掩蓋住的、通往庫房更深處黑漆漆地下空間的方形入口!腐朽的蓋板根本承受不住他這一百八十多斤的體重,瞬間碎裂!

“嗷——!!!”

胖子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變了調的驚叫,整個人就像個沉重的麻袋,手舞足蹈地順著那黑窟窿直直掉了下去!

轟隆!嘩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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