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從閒月閣那瀰漫著藥味和壓抑氣息的內室挪出來時,一股帶著溼意的涼風撲面而來,讓她混沌的頭腦稍稍清醒。
這才發現,外面不知何時竟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天色是那種黎明前最沉鬱的灰藍色,尚未有一絲曙光透出,冰涼的雨絲細密無聲,落在臉上、手上,帶來真實的寒意。
她已在眉莊病榻前守了整整一夜,看著眉姐姐從高熱昏沉到逐漸安穩,緊繃的心神一旦鬆弛,疲憊便如同潮水般湧上四肢百骸。
她只帶了小允子一個貼身太監,並未預備轎輦。一來夜深人靜,不想興師動眾;二來,這短短一程路,她也確實需要這冰涼的雨絲和清寂的宮道,來理一理紛亂的思緒。
小允子機靈,早已撐起一把尋常的油紙傘,盡力將大部分傘面傾向甄嬛頭頂,自己大半個身子則暴露在雨中,青灰色的太監服肩頭很快洇開深色的水痕。
主僕二人沉默地行走在空曠無人的宮道上。雨聲沙沙,敲打著兩旁宮牆的琉璃瓦和腳下的青石板,聲音單調而清晰,更襯得這黎明前的皇宮如同沉睡的巨獸,寂靜得令人心頭髮慌。
甄嬛的心緒依舊纏繞在閒月閣內:眉莊病中脆弱蒼白的臉,緊握著她的手時傳來的微弱力道,還有那眼神里毫無保留的依賴與信任……
這一切都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混雜著熬夜的疲憊,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確認了彼此情誼堅不可摧後的心安。在這步步驚心的深宮裡,能有這樣一份可以相互扶持、託付生死的情誼,是何其珍貴,又是何其不易。
行至一處高大宮牆的拐角,前方不遠,卻意外地出現了一點昏黃的光暈——是一盞燈籠。藉著那光,隱約可見兩個人影,共撐著一把明顯比尋常油紙傘寬大許多的青羅傘,正緩緩前行。
那傘面是上好的青羅紗所制,隱約透光,傘骨精緻,絕非尋常宮人可用。而那兩道身影,對於甄嬛來說,實在是太過熟悉了——正是皇后娘娘烏拉那拉·宜修,和華貴妃年世蘭。
甄嬛的腳步下意識地一頓,心中警鈴微作。這麼早的天色,又下著雨,這兩位後宮最尊貴的女人,怎麼會出現在這條並非主幹道的宮道上?
看她們來的方向,似乎也並非從中宮或華貴妃的翊坤宮而來,倒像是剛從某個僻靜的宮苑出來?無數個念頭瞬間閃過甄嬛的腦海,她立刻抬手,示意身後的小允子悄聲熄滅了手中那盞光線微弱的燈籠。
主僕二人藉著黎明前最深的晦暗和雨聲的掩護,悄然隱在宮牆的陰影裡,與前方保持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默默觀察。
只見雨幕之中,世蘭幾乎將整個身子都縮在了宜修身側,一隻手緊緊挽著宜修的胳膊,彷彿要將自己掛在她身上一般。
另一隻手裡,竟還提著一個看起來頗為精緻的紫檀木食盒。而宜修,則一手穩穩地舉著那柄青羅傘,傘面明顯地傾向世蘭那一側,以至於她自己那穿著淡青色宮裝的肩頭,已然被飄灑的雨絲打溼了一片,顏色深洇,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顯眼。
她們走得極慢,步履從容,完全不似在這樣陰雨的清晨趕路,反倒像是在自家園中悠閒漫步,享受著這雨絲的清涼和彼此的陪伴。這與甄嬛主僕方才略帶匆忙和疲憊的步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都怪臣妾不好……昨晚臨睡前忽然饞得緊,非要吃那碗酒釀圓子,小廚房現做又費工夫……害得娘娘沒能好好安寢,這麼早又陪臣妾出來,吹風淋雨的……”
世蘭的聲音隔著細密的雨簾傳來,帶著濃濃的鼻音,與其說是自責,不如說是在撒嬌,尾音軟糯地上揚,像羽毛輕輕搔刮。
“無妨。”
宜修的回答依舊簡潔,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但語氣裡卻奇異地沒有平日朝堂之上的威嚴或書房中的清冷,反而透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縱容的平和,“偶爾這個時辰走走,聽聽雨聲,也好。”
對話的內容簡單至極,甚至有些瑣碎家常。但那種流淌在兩人之間的氛圍,那種無需刻意營造、自然而然的貼近感,以及宜修語氣中那份不易察覺的縱容,卻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紮了一下甄嬛的心口,帶來一陣微妙的酸脹感。
更讓甄嬛目光凝滯的是接下來的動作。她看到世蘭悄悄鬆開了挽著宜修胳膊的手,然後抬起,用指尖極其小心翼翼、輕柔得彷彿對待易碎珍寶般,去拂拭宜修那被打溼的肩頭衣衫上的雨珠。
一下,又一下,專注而認真。而宜修,並沒有如甄嬛想象中那般避開或出聲制止,她只是依舊平穩地舉著傘,目視前方,彷彿默許甚至享受著這略顯僭越的親暱舉動。
這一幕,遠比昨日在御花園陽光下,皇后為年世蘭拂去肩上落葉那一幕,更具衝擊力!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融入日常點滴的親密與呵護。
它無關乎身份地位,甚至超越了簡單的後宮姐妹情誼,流露出一種近乎本能的、發自內心的珍視。它發生在這樣一個寂靜無人的雨晨,褪去了所有表演成分,顯得如此真實而撼人心魄。
甄嬛忽然間,就徹底明白了。明白了為何年世蘭會有那樣近乎天真的底氣,會在提到皇后時眼中流露出那般全然的依賴和驕傲。
那底氣,並非僅僅來源於她貴妃的尊位,也並非源於皇帝那或許隨時可能轉移的恩寵,而是源於此刻——源於這把向她傾斜的傘,源於這默許的觸碰,源於這清晨雨幕中無需言說的縱容和陪伴。這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可以被真切感受到的“被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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