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八年正月,新春剛過,梅花盛開。
新春的喜慶氣氛尚未完全散去,圓明園內的紅梅、白梅已競相綻放,暗香浮動。皇后宜修循例在梅林設宴,邀眾妃嬪及寶郡王福晉、側福晉一同賞梅。這既是尋常的節慶活動,亦是一個觀察各方動向、維繫關係的場合。
世蘭興致勃勃地幫著打點宴席佈置,指揮著宮人將暖閣佈置得既暖和又不失雅緻。她特意命人折了幾支形態奇崛的綠萼梅插在宜修座旁的龍泉窯梅瓶裡,襯著宜修今日一身靛藍色常服,更顯清貴脫俗。
“娘娘,您瞧這梅花,襯不襯您?”世蘭邀功似的湊到宜修身邊,眼睛亮晶晶的。
宜修目光掃過那瓶梅花,又落在世蘭因忙碌而微紅的臉頰上,指尖輕輕拂過一片花瓣,淡淡道:“尚可。”
語氣雖淡,眼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她順手將腕上一串新得的、觸手生溫的暖玉手串褪下,極其自然地拉過世蘭的手,為她戴上,“戴著玩吧,免得擺弄那些花枝凍著手。”
這看似隨意的舉動,卻帶著親暱的關懷。世蘭只覺得腕上一暖,那玉珠貼著皮膚,彷彿帶著宜修身上的淡香和體溫,心跳瞬間漏了一拍,臉頰更紅了,傻傻地摸著那手串,連謝恩都忘了。剪秋在一旁垂首,嘴角微彎。
梅林暖閣內,炭盆燒得暖和,酒香混合著梅香,氣氛看似融洽。皇后端坐主位,華貴妃緊挨其側。
莞嬪甄嬛與沈貴人眉莊同席,兩人雖不多言,但眼神交匯間自有默契流淌。安嬪陵容與敬妃帶著六阿哥弘晏坐在一處,神態平和。寶郡王福晉富察容音與側福晉烏拉那拉淑慎則安靜地坐在下首,儀態端莊。
酒過三巡,眾人賞梅閒話。端妃今日也出席了,坐在稍遠的位置,捻著佛珠,面色平和,偶爾與身旁的妃嬪說上一兩句,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富察容音和烏拉那拉淑慎的腹部。她心中冷笑,皇后以為弘曆娶了妻、納了妾就高枕無憂了?子嗣之事,才是真正的難關。
她早已透過江慎,得知寶郡王府兩位女主子身子都需細細調理,並非易孕之體。她只需耐心等待,或者……稍稍“助力”一下,讓這調理的過程再漫長些。
宴席散後,弘曆來接容音和淑慎回府。馬車上,容音輕聲對弘曆說:“今日華娘娘悄悄問我,可請太醫仔細調理了,盼著早日有好訊息呢。”她語氣中帶著一絲羞澀,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壓力。
弘曆握住她的手,安慰道:“皇額娘和華母妃是關心我們。子嗣之事講究緣分,不急在一時。你們身子最要緊,慢慢調理便是。”他雖如此說,但心中亦知,作為最有希望的繼承人,子嗣是繞不開的話題。皇阿瑪雖未明言,但每次見到他,目光中也帶著詢問。
回到府中,淑慎默默將皇后賞賜的、據說利於女子滋補的雪蛤交給管事嬤嬤,吩咐按方燉煮。她知道自己責任重大,心中亦存了期盼,也有一份身為皇后侄女、不能落後的隱形的壓力。
端妃回到宮中,卸下偽裝,臉上露出疲憊與算計。“皇后如今是春風得意,兒子成器,媳婦‘孝順’。”她冷哼一聲,“可惜,這福氣能不能長久,還得看老天爺賞不賞臉。”
錢嬤嬤低聲道:“娘娘,寶郡王府那邊,江太醫說兩位主子都需用藥慢慢溫養,急不得。咱們是不是……”
端妃擺擺手:“現在動手太明顯。要讓她們‘自然’地難以受孕,或者……即便懷上了,也保不住,那才叫本事。”她眼中閃過一絲惡毒,“讓江慎把握好分寸,藥性要緩,要融入日常調理的方子裡,就算日後查起來,也只能怪她們自己體質虛寒,與旁人無干。”她要的,是潛移默化地斷絕弘曆嫡子或健康子嗣的希望,至少,要大大延遲這個過程。
長春仙館內,世蘭一邊泡著腳,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今日宴席上的見聞,說到端妃那副假慈悲的樣子就忍不住撇嘴。
宜修由著她唸叨,手中翻看著內務府的賬冊,偶爾應一聲。直到世蘭提到端妃似乎格外“關心”寶郡王子嗣時,她才抬起眼。
“她自然‘關心’。”宜修語氣平淡,卻帶著冷意,“弘曆越好,她越睡不著覺。”
世蘭立刻緊張起來:“娘娘,那容音和淑慎她們……”
“本宮心中有數。”宜修合上賬冊,“太醫院那邊,章彌和溫實初都是可靠的。日常飲食用藥,也都有我們的人盯著。端妃想用這種陰微手段,沒那麼容易。”
話雖如此,但她知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尤其是這種針對女子根本的慢性毒害,更需要時刻警惕。她必須確保弘曆的後院安穩,這不僅關乎子嗣,更關乎國本。
梅花的幽香依舊在寒冷的夜空中浮動,清冷而持久。這暗香,如同後宮中的情誼,在嚴寒中綻放溫暖;也如同隱藏的殺機,於無形中侵蝕生機。
夜深了,世蘭看話本子看得昏昏欲睡,腦袋一點一點,最終歪在宜修肩頭睡著了。
宜修放下手中的書,側頭看著肩上的腦袋,無奈地笑了笑。她沒有推開她,反而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後重新拿起書,就著這個姿勢繼續翻閱。
燭光下,宜修的側影沉靜如水,世蘭的睡顏恬靜依賴。殿內只聞書頁翻動的輕響和世蘭均勻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宜修感到肩頭微溼,原是世蘭睡夢中無意識地流了口水。她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笑意。她極輕地動了動肩膀,世蘭迷迷糊糊地咕噥了一句,蹭了蹭,繼續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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