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二年春,萬物復甦卻暗藏殺機。
端妃坐在鏡前,看著鏡中自己那依舊保養得宜、卻掩不住眼底瘋狂與枯槁的面容。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像毒蟲日夜啃噬著她的心。
皇后之位遙不可及,皇子公主撫養權落空,連對寶親王子嗣的暗中破壞也屢屢受挫。她看著景仁宮那對“母子”情深,看著寶郡王府其樂融融,看著自己在這深宮之中日漸凋零,一種名為“不甘”的毒火幾乎要將她燒成灰燼。
“憑什麼……烏拉那拉·宜修可以得到一切?憑什麼年世蘭那個蠢貨能擁有她全部的偏袒和維護?甚至……還能得到一個‘兒子’?”她喃喃自語,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她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尤其是年世蘭!她不敢直接動弘曆,皇帝在他身邊佈下的暗衛太多。但孩子……那兩個礙眼的孩子總有機會!
一個極其惡毒的計劃在她心中成型。她動用了埋藏最深、幾乎從未啟用過的一顆釘子——一個在寶郡王府小廚房負責採買、背景乾淨得查不出任何問題的粗使太監。她將一種無色無味、發作緩慢卻極其霸道的混毒交給他,令其伺機混入永璉和和敏日常飲用的牛乳中。此毒需連續服用數日方能起效,初期如同輕微風寒,極難察覺,待毒性深入肺腑,則藥石罔效。
春日午後,世蘭惦記著孫兒,帶著新得的江南軟糕去了寶親王府。恰逢永璉和和敏剛睡醒,乳母正端來溫好的牛乳。世蘭見孩子們精神不錯,一時興起,接過乳母手中的碗,想親自喂他們。永璉扭著身子不肯好好喝,世蘭便笑著哄道:“華祖母先喝一口,看看香不香?”說著,便就著碗沿喝了一小口。
她並未在意,繼續哄著永璉將剩下的牛乳喝完。和敏的那碗,則由乳母喂下。
當夜,寶親王府便亂作一團。先是永璉和和敏開始發熱、嘔吐,緊接著,回到長春仙館的世蘭也突發急症,心口絞痛,嘔出黑血,隨即昏迷不醒!症狀遠比兩個孩子兇猛得多!
太醫疾馳而至,章彌、溫實初聯手診脈,臉色瞬間煞白。是毒!而且是極為罕見的混毒!孩子們因攝入量少,加之世蘭誤飲了大部分毒藥,毒性發作稍緩,尚有挽回餘地。而世蘭……毒素已侵入心脈!
訊息傳到景仁宮偏殿(宜修為就近照料已移駕至此),宜修正在詢問兩個孩子的情況。聞聽世蘭嘔血昏迷、命懸一線,她手中正在翻閱的醫案“啪”地一聲掉落在地。
她緩緩站起身,面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平時更加平靜。但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卻像是驟然掀起了萬丈波濤,漆黑的眼底翻湧著近乎瘋狂的偏執與毀滅一切的暴戾。她周身散發出的冰冷氣息,讓殿內所有宮人瞬間跪伏在地,瑟瑟發抖,連剪秋都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查。”一個字,從她齒縫間擠出,帶著血腥氣,“封鎖所有宮門,許進不許出。所有接觸過牛乳之人,全部拿下,分開嚴審。動用一切力量,半個時辰內,本宮要看到結果。”
她沒有去看世蘭,因為她怕自己一旦看到那人毫無生氣的模樣,會徹底失控,會做出連自己都無法預料的事情。她必須保持最後一絲理智,抓住那個兇手,讓她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皇后的雷霆之怒之下,配合皇后的粘杆處與宮中暗衛全力發動,那下毒的太監甚至沒來得及自盡便被擒獲。嚴刑之下,他熬不過一刻鐘,便吐出了端妃的名字。
證據確鑿,直指端妃居所。宜修親自帶著人,闖入了端妃的宮殿。端妃似乎早已料到,穿著一身素淨的宮裝,坐在正殿,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瘋狂笑意。
“你來了。”她看著如同修羅般步步逼近的宜修,“是為了那個蠢貨來索命的嗎?”
宜修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為什麼?”
“為什麼?”端妃咯咯地笑起來,笑聲淒厲,“我得不到的,她年世蘭憑什麼得到?你的維護,你的偏袒,甚至……你那份見不得人的心思!我窺伺了這麼多年,我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憑什麼她能擁有全部?我就是要毀了她!毀了你在意的一切!讓你也嚐嚐痛不欲生的滋味!”
“蠢貨。”宜修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徹骨的寒意,“你永遠也不會懂。”她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句:“處理乾淨。”
雍正聞此驚天大案,震怒異常!謀害皇孫,毒害貴妃,其心可誅!尤其當他得知端妃是因嫉恨皇后與華貴妃而下手,更覺皇室顏面掃地,無比厭棄。他甚至沒有再見端妃一面,直接下旨:“端妃齊氏,惡毒失德,謀害皇嗣,戕害妃嬪,罪無可赦,賜自盡。”
端妃被一條白綾結束了瘋狂的一生。但長春仙館偏殿內的氣氛並未緩和。世蘭幾次病危,太醫們拼盡全力,用盡珍稀藥材,才勉強吊住她一絲氣息。弘曆和容音守在殿外,憂心如焚,永璉和和敏雖毒性漸解,卻也虛弱不堪。
宜修將所有人都拒之門外,獨自守在世蘭床邊。她握著世蘭冰冷的手,一遍遍擦拭她額角滲出的冷汗。看著那張平日裡鮮活明豔、此刻卻灰敗毫無生氣的臉,宜修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也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她必須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剋制住那種想要毀滅一切、讓整個世界為世蘭陪葬的瘋狂衝動。理智在與滔天的恐慌和暴戾撕扯,她不能倒下,不能失控,世蘭還需要她。她俯下身,額頭抵著世蘭冰涼的手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遍遍低語,如同最偏執的咒語:
“世蘭……撐下去……你若敢走……我便讓這紫禁城……為你殉葬……”
字字泣血,句句偏執。此刻的宜修,不再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只是一個徘徊在失控邊緣,拼盡全力想要留住唯一光亮的普通人。
夜深人靜,世蘭又一次從鬼門關被拉回,氣息雖弱,卻暫時平穩下來。太醫們抹著汗退到外間隨時待命。宜修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握著世蘭的手,一動不動。
燭火搖曳,映著她蒼白如紙的臉和佈滿血絲卻依舊不肯閉合的眼睛。
她極輕地、小心翼翼地,從自己鬢邊剪下一縷烏髮,又顫抖著,從世蘭散落在枕間的髮絲中,尋出細細的一縷。她的動作笨拙而鄭重,將那兩縷頭髮緊緊地、纏繞在一起,打了一個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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